第五十二回甩鍋埋雷舍情就勢
  且说这通越洋电话,孔总说得语焉不详,高小强掛了电话,心里那根弦,是绷得紧紧的,当下便让孙姐先陪着刘金花,自己则寻了个僻静的房间,细细地盘问起来龙去脉。
  原来这几日,焦建国正带着几个心腹,重新梳理「青云岭」项目这几个月来的分包账目——只是这般梳理,梳理出来的,倒不是什么真凭实据的问题清单,而是一份措辞极为讲究的「责任划分说明」。焦建国这些日子,越发篤定这项目往后要出岔子,便动了心思,把几处确实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嫌疑的分包环节,在文件里,悄没声地,都归到了「经净哥举荐引入的施工团队」名下——这般归类,倒不是全然凭空捏造,毕竟这几处,确实是当初高小强招揽的班底经手,只是焦建国这般刻意地,把责任的分量,往这一头,倾斜堆积,往后一旦真出了事,他自己那几家「关联公司」,便能撇得乾乾净净,倒像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尽心尽责、替少东家把关的老臣子罢了。
  这般手笔,说穿了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不过是他这些年惯用的「甩锅」路数,只是这一回,这口锅,甩得实在有些不地道。
  孔总这条内线,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角色,谈不上什么忠心不忠心,这一日无意间瞥见了这份文件的措辞,凭着这些年练出来的那份「什么消息能卖钱」的直觉,便断定这里头必定有文章,当下也不多想,径直打了电话,把这消息,卖给了高小强。
  书中暗表,焦建国这般提前佈局自保,倒也不是杯弓蛇影、无的放矢——这「青云岭」项目往后究竟会栽在哪一处,此刻虽还未曾正式爆出,可这颗雷,其实早在这一路走来的层层猫腻里,便已悄然埋下了引信。
  原来这文旅地產这一行当,说穿了,讲究的从来不是盖楼这一锤子买卖,而是往后长长久久的运营招商——可这「青云岭」从立项那日起,各方惦记的,便是怎么先把这块地圈下来、把这笔贷款套出来,至于往后这景区,该怎么运营、怎么留客、怎么细水长流地赚钱,压根没人真正上心过。那所谓的「原生态景观」,本就是这一片寻常山林,经这么一通大兴土木,原本的野趣,倒被那几栋钢筋水泥的度假别墅,糟践得七零八落,往后再打「原生态」这块招牌,倒显得有几分讽刺;周边那条本该配套拓宽的进山公路,因着资金一路被层层揩油,修来修去,还是那条会车都要错半天的老路,游客但凡自驾来一趟,光是堵在山道上,便能堵没了大半游兴;至于当初吹得震天响的「全国影响力」,说到底,也不过是苏若曦那几场直播、几篇软文通稿撑起来的一时热闹,热闹过去,便再无后续,回头客更是寥寥无几。
  这般里外不是人的光景,往后一旦到了正式运营招商的阶段,账目上收不抵支,恐怕是迟早的事——只是这般深浅利害,眼下这蝇头市里,除了焦建国这般浸淫多年、嗅觉敏锐的老江湖,旁人,包括王大鹏本人,都还矇在鼓里,只当是这项目办得漂亮,风光得很。
  高小强听孔总这般说完,心里也是一沉——他细细一想,这般归责的手法,若是任由焦建国这般不动声色地做实了,往后但凡「青云岭」真出了什么岔子,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便是自己。
  这般利害,他越想越是心惊——这项目一旦真正运营不下去、账目被翻出来细查,那几处被归到「净哥推荐团队」名下的偷工减料,够得上「工程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这般刑责,更要命的是,这般追查一旦深挖下去,指不定就要顺藤摸瓜,摸到他这些年那些个更见不得光的旧账上去——当初圈地那桩偽造签名的案子,虽说已经找贺中介顶了缸,可若是有心人翻箱倒柜地细查,未必就经得起第二遍推敲;再往深了想,「净哥」这个身份的来路、跟刘金花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係,乃至这胎腹中的孩子,往后这般盘根错节地牵扯下去,哪一样,都是他万万输不起的。这般想来,焦建国这一手,看似不过是寻常的甩锅推諉,实则若真让他做成了,足以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切,尽数地,掀翻在地。
  只是这般局面,他此刻远隔重洋,也不好贸然声张,更犯不着去跟焦建国当面挑破——毕竟这份文件,眼下不过是内部梳理的一份底稿,还没正式呈报,撕破脸讨说法,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他寻思了一番,先打了个电话给孟建军,也不提旁的,只让他悄悄地,把这几个月来这几处分包环节的原始合同、验收记录,一一调出来,仔细核对存档,自己这边,也留一份说得清、道得明的底子,往后真要论起是非,也好有个自证清白的凭据。
  安顿好这一层,高小强心里,却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几分反击的心思——他手里,攥着的可不止这份原始底子这一条牌,那桩「滚利来」死里逃生的旧事,焦建国至今还矇在鼓里,只当是自己烧香拜佛烧出来的运气,若是此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他知道,自己这条老命,其实是攥在净哥手心里捡回来的,这般恩威并施,未必不能把他,彻底地,拿捏得死死的。
  只是这般念头,也不过是转念一想,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真要撕破脸,把这层底牌亮出来,固然能震慑住焦建国一时,可这般图穷匕见,往后二人便再无半分转圜的馀地,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届时鱼死网破,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倒不如仍旧按着这些年心照不宣的老规矩来——找个机会,跟焦建国摊开了,重新谈一谈条件,把这几处容易惹祸的分包环节,该谁担的责任,白纸黑字地划清楚,往后这蝇头市这块地盘,你我二人,各自守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想着,把烂账,甩到对方头上去。
  这般「以和为贵」的算盘,才是真正稳妥、也最合他这些日子歷练出来的心性的路数——这一层意思,他寻思着,等回了蝇头市,再当面,与焦建国,好生地,谈一谈。
  这般盘算妥当,高小强掛了电话,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异国他乡的夜色,心里,那份原本因着团聚而生出的松快,此刻,也淡了大半。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着,眼下这刘金花,眼瞅着还有一两个月,便要临盆,自己这一趟,究竟是该留下来,陪着看孩子出生,还是该早些啟程,赶回蝇头市,去坐镇料理这几处渐渐冒头的隐患。
  这般抉择,摆在旁人跟前,或许还要犹豫再三,可高小强这些日子歷练下来的心性,却让他很快便有了主意——这孩子出生这一刻,固然是件值得纪念的大事,可比起亲眼见证这一刻的仪式感,更要紧的,是往后这孩子,能不能在一个真正稳固、不留隐患的局面下,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若是自己此刻,只顾着儿女情长,耽搁在美国,任由蝇头市那边的暗雷,越埋越深,往后真炸开了,纵是陪着看了这一场出生,往后这孩子,又能落得个什么样的将来?
  这般一想,他心里的抉择,便清晰了起来——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刘金花说了,刘金花由衷讚许,觉得他自从跟了自己这一年多的日子,歷事是越来越成熟了。
  而就在这蝇头市与美国两头,都各自暗流涌动的当口,省城那边,也悄然发生着一桩,此刻谁也未曾留意的小事——一家名不见经传、名唤「全有资本」的投资机构,悄悄地,向着蝇头市这片地界,派了一支不起眼的尽调小队,打着「考察本地產业投资机会」的旗号,四处走访,打听着几家本地企业的底细,其中,便有王家环球公司的名字。
  这支小队的负责人,姓赵,名叫「全有」,此人在省城的资本圈子里,虽说名头不算顶顶响亮,可这些年,没少低调地,吃下几家二三线城市摇摇欲坠的「婆罗门企业」,手法精准老辣,从不打草惊蛇——只是这般不起眼的一支队伍,此刻悄然而至,落在蝇头市这些浑然不觉的芸芸眾生眼里,压根激不起半点涟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