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070
  男人的话仿佛一阵惊雷一般地在我的脑海里面炸开,我的心脏开始止不住地剧烈跳动,此时的我甚至顾不得此时还被许池压着,额头那只眼睛猛然睁开,猩红色的瞳仁几乎转到了一个活人无法达到的角度。
  视野里的一切瞬间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血肉、骨骼、灵气、死气,还有那根缠在我神魂上的红线。
  它细得几乎不可察觉,从我的腕骨一路扎进经脉,最后如同一条吸饱了血的虫子,牢牢盘踞在识海最深处。
  另一端连着许池的心脉。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
  “许池……”我感觉到我喊出男人名字的时候嗓音在克制不住地发着抖,甚至带着一种可悲又可怜的哭腔,可怜得让我觉得这根本不像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下的?”什么时候?还能有什么时候?
  那日在山神庙,我将他腹内的蛊虫一口吞下,那滚烫的热流淌进我的身体,怕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结下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喉头,我从来从来没有在哪一刻这样地想吐过。
  恨不得连带着心肺胃囊,统统都吐个干净。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没有回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的手开始发抖:“什么时候?”
  许池还是没有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
  我猛地挣扎起来,原本凝聚成人形的双腿顷刻间化成数十根细白菌丝,像疯了一样朝四周扑开。
  我要走…
  我要离开这里……
  ——
  菌丝顺着窗户疯狂地往外涌,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屋里,我根本感觉不到冷,只拼了命地往外逃。
  就在我几乎快要爬出了院子时,下一瞬,腕骨上的红线骤然绷紧。
  剧痛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像是有人直接将手伸进脑子里,攥住了我的神魂,然后狠狠地往后一扯,所有铺散出去的菌丝在同一瞬间僵住。
  我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雪地里拖了回去。
  大片菌丝划过地面,在白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砰地一声巨响,后背撞上门槛,我疼得瞬间蜷缩了起来。
  下一刻,四散的菌丝不受控制地重新凝成人形。
  我就这样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我强迫着自己支起上半身,许池站在屋里看我,他没有追,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那条红线就在我们之间绷得笔直。
  不用想我都知道我此时在他眼睛里的样子肯定十分的狼狈,我喘着气,只感觉喉咙里被灌满了苦涩的血味。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千方百计地离开了剑宗、离开了赵彧、离开了郑崇礼,却还是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我忽然笑了,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声,后来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许池似乎被我突兀的笑给吓到了,下意识喊了我一声:“师妹。”
  “别叫我!”我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许池停住脚。
  我坐在地上歪着头看他,长发遮住了我的半张脸。
  什么天下苍生、夫妻同心、护你一生、给你自由,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在我身上拿东西的时候可从头到脚都没有客气。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喘不过气,眼睛也开始发酸,我低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
  湿的,我愣住了。
  邪祟明明是不会流泪的,可水珠还是不停地从眼眶里往下掉。
  许池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蹲了下来,似乎想要伸手来擦我脸颊上的泪:“师妹。”
  我偏过头去躲开了:“滚。”
  他沉默了一阵:“我确实骗了你。”
  我抬起头,许池并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这样平时着我,那双黑沉的眼珠此时正倒映着我的模样。
  “我怕你跑。”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是一件不言而喻的事:“我也没打算把自己装成什么正人君子。”
  我的手指猛然蜷了一下,许池笑了,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不像平时那样玩世不恭:“我就是想要你,想让你跟着我。”
  “怕有一天你翅膀硬了,头也不回地就跑。”
  我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好恶心。”
  “是。”他竟然承认得没有一点羞耻。
  许池再次伸出手,想给我擦眼泪。我往后一躲。
  他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我和赵彧他们不同,我只要你。”
  “有什么区别?”我问。
  许池顿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来越大,许久,他才道:“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池继续道:“可是师妹,你没有丹田。你的力量想要真正发挥出来,就需要依附一个能够储存灵力的修士。”
  “你现在杀不了所有想要你的人,所以你必须选一个。”
  我盯着他。
  “而我……”
  许池低下头,声音忽然很轻:“是最能够给你自由的主人。”
  主人。
  这两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闭上眼,可我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我离不开一个丹田,我可以抽别人的灵力,可以借别人的身体御剑,可只要离开这些修士,我又会重新变回那个连御剑都需要烧灵玉的废物。
  我恨这个事实,恨得牙齿都在发抖,可事实从来不会因为我恨它就消失。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睛:“好。”
  许池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不跑了。”
  他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喜色,反而蹙起了眉。
  我擦掉脸上的眼泪:“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不是还要回剑宗吗?”
  许池神色微变。
  藏经阁九层,青云剑法最后三式,他为了那几页剑谱断了一条胳膊,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他不可能真的放弃。
  “你回去取剑谱的时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帮我杀了郑崇礼。”
  ——
  许池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喝酒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看我做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哪句?”
  “你死了奴契就会解。”
  “嗯。”他应得非常自然。
  我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眼前人的回答不知为何竟让我心口发紧:“那我呢?”
  许池撑着脑袋偏过头来望着我,唇齿间呼出的都是酒气:“你什么?”
  “你死了,我不会死?”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足足看了我好几息,他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间笑出了声:“师妹,你到底把血契和什么东西弄混了?”
  我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答话。
  他因为我的反应笑得更厉害了:“同死共生的是你和赵彧肚子上的那个。”
  “血契是什么东西?契兽死了主人自然可以活,主人死了,契约没了灵力维持,自然也就散了。”
  我的手指僵住,原来是这样……
  我以前在藏书阁里确实看过血契,可那时候只觉得这种在人身上拴绳子的东西恶心,没有仔细研究过。
  后来郑崇礼又说过,要赵彧给我结血契。
  再后来遇到的事情太多,我心乱如麻,没有了钻研的心情,便理所当然地将所有契约都当成了一样的东西。
  “所以你死了。”我慢慢地问:“我就自由了?”
  许池还在喝酒,闻言眼睫似乎颤了一下:“是啊。”
  他垂下眼,语气懒洋洋的:“高兴吗?”
  ——
  我没有回答,应该高兴的,怎么可能不高兴?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许池死了,奴契解除,赵彧若是也死了,婚契也没了,郑崇礼最好再一起死。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我,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隔着千里万里喊我的名字,将我像一条狗一样从雪地里面拖回来。
  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甚至许池这些日子教我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我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畏首畏尾,我会御剑了,虽然借的是别人的丹田,但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趁别人睡着的时候偷灵力,以后随便找几个修士轮换着抽,应该也饿不死。
  很好,实在是再好不过。
  我重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可能是这家酒楼厨子的手艺不行。我突然觉得这肘子腥得有点难以下咽。
  ——
  “师妹。”许池忽然喊我。
  我没抬头,嘴里塞着东西含糊问道:“做什么?!”
  语气甚至有些凶。
  “少吃点,马上进剑宗了。”他单手支着下颌,醉醺醺地望着我:“我怕你一会儿跑起来吐。”
  ——
  我们是在第二日夜里到的剑宗,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山还是那座山,云雾缠在峰间,青石铺成的长阶从山脚一路延伸到云层里,远远还能看见山门前那块不知道已经立了多少年的石碑。
  剑宗,两个字上面蒙着一层清光,笔锋凌厉飘逸,不知出自修真界哪位大能之手。
  我以前每日都能看见,那时候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如今隔了几个月重新回来,竟觉得那两个字刺眼得要命。
  我下意识将帷幔压低了一些。
  许池站在我旁边,他的断臂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肉膜,连心蛊修复能力极强,只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那条手臂迟早能够重新长出来。
  可如今显然还不够,一条袖管就这么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像极了凡间话本子里的断臂大侠,我看了一会儿:“你怎么进去?”
  “走进去。”
  我怀疑地望着他。
  许池笑了笑:“我在剑宗三十年。”
  “你在宗门里头偷吃点心都知道找哪条路,师兄难道还比不过你?”
  “我什么时候偷吃点心了?”
  “厨房后头那堵墙不是你翻的?”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许池没理我。
  ——
  我们没有走山门,沿着山脚往东绕了大概有三四里,便看见一片生得格外茂盛的竹林,这地方我知道,以前五师兄被罚的时候经常来这里砍竹子。
  像个可怜的山野樵夫。
  因为竹子长得实在太快,早上砍完一大片,晚上就能重新冒出一茬来,根本砍不完,赵彧还封了他身体里的灵力,让他凭借着肉身去砍。
  论起这折磨人的本事,郑崇礼排第一,他的亲传大弟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了。
  竹林深处有一块巨石,走到那许池就停了下来:“等到子时我们下去。”
  我抬头望了一眼月亮,还有大约半炷香的时辰,我们两个人便蹲在了石头后面,周围全是竹叶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索性躲懒地整个人滩在了地上。
  ——
  子时。
  山间忽然响起了一声钟鸣,与此同时,我额顶的第三只眼睛睁开,视野中的天地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灵气如同流动的河水,从山峰顶端顺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向下流淌。
  护山大阵。
  它比我离开之前更强了。
  大概是因为郑崇礼突破洞虚的原因,阵纹几乎将整座山包裹得没有任何死角,就在我觉得许池是不是记错了的时候。
  其中一根阵线突然暗了下来。
  “走。”许池猛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
  熟悉的剑气一下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果然还是讨厌,以前我一直以为这种厌恶只是因为太岁天生排斥剑气,剑宗里头阳气太甚,闻到我就受不了。
  后来发现其实也不全是,我就是讨厌这个地方。
  ——
  今夜的剑宗很热闹,郑崇礼突破洞虚,各大宗门前来祝贺,包括结仇的玉真宗与玄清宗,可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惊天血仇也可以在转瞬间消逝。
  此时大部分剑宗弟子此时都在主峰,反倒是藏经阁附近没有什么人,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然而坏消息是,阵法变得更多了。
  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的灵线,只觉得脑袋发昏,虽然我的确仔细钻研过阵法,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庞杂的法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以前没有这么多。”
  “因为上一次出了贼。”许池站在一旁毫无羞耻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