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067
  “我不要。”我拒绝得没有丝毫的犹豫,赵彧还只是给我签了婚契我都感到如此地痛不欲生,更不要说奴契了。
  永远都不要去赌他们这些男人的良心。
  我盯着许池手里那柄匕首,方才因为赵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此时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许池静静地盯着我瞧,并未因为我的拒绝而着恼,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匕首,把玩着那薄薄的刀刃,绕指一圈之后“锵”地插入地面。
  “那就走。”
  “现在?”我认为许池前面那么多的铺垫等得就是让我心甘情愿地签下这奴契,没有想到他答应得竟然如此利索。
  “现在。”
  许池站起身,单手将一旁的剑背到了身后:“大师兄既然已经能借水云纹感知到你,再在这里待下去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我们不是打不过他吗?”
  “不是我们。”他纠正我:“是我打不过他。”
  然后目光往我身上一落,又移开了,落下了一句:“你可未必。”
  我没说话,但许池的意思我听懂了,当初那山门前的一剑有一半是我的,我可以配合着赵彧使出那一剑,如今自然也可以配合着许池硬刚追上来的赵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得有些病态,手指如同几截嫩笋,甚至因为常年握不住足够的灵气而没有多少剑修该有的茧。
  怎么看都不像一双能够杀人的手。
  腹部的水云纹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将手掌按在了我的小腹上,那人的掌心发着烫,带着一层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这种被人触碰的感觉让我克制不住地混身发抖。
  与此同时,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穗穗。”
  声音很近,如同呢喃。
  比刚才更近了。
  “回来。”
  我猛地捂住耳朵,第三只眼睛惊惧地瞪大,可这根本就是徒劳,因为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顺着我身体里跳动的每一根神经传入我的耳蜗。
  许池也足够地敏锐,觉察到我脸色不对便询问道:“又听见了?”
  见我点头,他一把踢灭了一旁的火堆,山神庙里瞬间暗淡了下来。
  “走。”
  ——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等三日后的商队,许池那个旧识在城外替我们弄了两匹马。
  我不会骑马,八岁以前没骑过,八岁以后在剑宗出行都是御剑,哪怕我御剑需要烧灵玉,出行一次的价钱十分昂贵,我也没有想过去学骑马。
  毕竟在掐一个法诀就能够日行千里的修真界,骑御这种东西老土得如同那村里的牛车。
  但在这灵力贫瘠的凡界,贸然动用灵力的风险显然更大,毕竟修真之人对于灵气的波动可要比马嘶声敏感多了。
  许池原本想让我同他骑一匹,在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之后,他啧了一声:“你那什么眼神?”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静静地盯着他。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许池最后妥协了,牵着马在前面走。
  我两条腿夹着马腹,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每当马跑快一点,我就觉得自己下一刻会从上面摔下来,身下那牲畜似乎也能够感觉到我害怕,时不时地还要甩一下脑袋,为了不被甩下马背,我的手紧紧地攀在马脖子上。
  “它在晃。”我感觉到我的嗓音有些发抖。
  走在前面的许池回过头,他眉毛一挑,淡淡道:“你再夹紧一点,它可能会更晃。”
  我立马把腿松了,刚一松开就仿佛要被颠下马背:“会掉下去。”
  “那你就抓缰绳。”
  “我抓了。”
  “你那是在掐它脖子。”
  我低下头看看一眼自己手上的动作,不知为什么有些恼羞成怒地反驳道:“我没有!”
  许池大笑了起来,他这个人似乎很喜欢看别人出丑。
  令人生厌的恶趣味。
  可是笑声持续了没多久,我腹部的水云纹再次烧了起来,这次烫得我手上一松,身体猛地从马背上歪了下去。
  “师妹!”许池反应极快地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半个身子挂在马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脑海里混乱得厉害。
  这次不只是赵彧的声音,还有他的情绪。
  愤怒、焦躁、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强烈到近乎要将我吞没。
  “穗穗。”
  “回来。”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龙鸣从远处传来,尖锐地仿佛要将我的耳膜捅穿。
  林间栖息的飞鸟惊得成片飞起,此时许池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
  赵彧追过来了,甚至人还没有出现,那股熟悉的剑气就从数里之外压了过来,将我震得几欲作呕。
  作为邪祟我天生就畏惧着剑宗修士内里至阳至刚的精气,不然也不至于在剑宗活成只见人就躲的老鼠。
  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恐惧,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符纸上鲜红的朱砂,以及那不断摇晃着的金铃,一双手将我往下拖,身体传来一阵又一阵令我牙酸的震痛。
  男人凑我凑得极近,语气里带着股令我无法理解的痴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穗穗。”
  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攥着马鬃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眼皮也神经质地抽动了起来:“许池…”
  在即将到来的危险面前,所有的顾虑仿佛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许池仿佛就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人在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样子总是不太体面的。
  我牙齿打着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方才说,可以用血契压住婚契。”
  许池眯起眼睛,突兀地笑了一下:“是。”
  “你能像赵彧那样控制我吗?”
  他没立即回答。
  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缓缓睁开:“别骗我。”
  许池顿了顿:“能。”
  我心沉了下去,果然在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庇护。
  “但我可以不用。”
  “我凭什么信你?”
  “不凭什么。”
  许池拔出了自己的剑。
  后方那股剑意越来越近,树梢剧烈摇晃起来,明明四周无风,枯叶却成片成片落下。
  “所以我刚才让你走。”
  他说。
  “师妹,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要么继续往前跑,看大师兄什么时候追上来。”
  “要么把命暂时交给我。”
  “你自己选。”
  ——
  选……
  十年前我做过同样的选择,是做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乡野村姑,还是拿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去换一个修道的机会。
  然后在下一刻我的身体里便被种下了这株太岁,那菌丝缠在我的灵骨上,几乎要将我整个绞碎。
  ——“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她触动了封印,又刚好在为师面前开了灵眼,这是她造的因,也是她该承的果。”
  是啊,能怪谁呢?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选择将自己的命,交到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手里,到最后被剥皮拆骨,又能怪谁呢?
  “我不签。”如今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贪婪与恐惧而跪下的村姑了。
  许池像是没想到我竟这般硬气,神情一愣。
  他这一路上不疾不徐,怎么看都不像是逃命的样子,怕不是认为我会在赵彧追来的压力下同意他这个荒唐的提议。
  “被赵彧抓回去,我至少还知道自己恨的是谁。”
  “跟着你……”
  我顿了顿,视线落在许池的脸上,语气淡淡道:“谁知道呢?”
  许池此时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殆尽了,眉眼间的冷意进显,带着股令人说不出的阴沉。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说中了什么,可还没等我睁开第三只眼睛仔细去看他,远处的林木忽然齐齐向两侧弯折。
  剑气贴着我的脸颊削了过去,甚至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身后的古木便从中间齐整地断成了两截,树冠从那被劈成两截的树干上塌了下来,尘雾漫天。
  下一刻,一道青色身影便落在了林间,青龙剑就这样悬停在腰侧,男人大概已经找了我很久,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头发此时散乱了不少。
  他神色冷凝,眉目如电,林间晚风拂过他蓝白色的道袍下摆,以及颈间垂落的万缕柔丝。
  衣袍下摆沾着灰尘,他的脸色都带着一种精血尚未恢复的苍白。
  赵彧没有看许池。
  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我身上:“穗穗。”
  他喊我的名字。
  我胳膊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下,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还只是紧绷的情绪,忽然间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缝。
  “过来。”他说。
  声音仍然很温和,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站在演武堂外喊我过去练剑一样,甚至还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笑来,哪怕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动。
  赵彧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换了个称呼:“师妹。”
  “过来。”
  腹部的水云纹越来越烫,那股根本就不属于我的情绪再一次翻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下一刻就要从心房跳出。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立刻往后退。
  见我如此他脚步顿住:“师妹,以往种种,都是师兄的错。”
  “你先跟师兄回去。”
  “以后你不愿意,我不会再……”
  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猝然睁开了,赵彧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们两个都知道,他说谎了。
  人在说谎的时候,会心脏变快、经脉里的灵力翻涌,那些被努力压制下去的肮脏念头也像藏在泥土里的虫子一样,一条一条爬出来。
  【先把她带回去。】
  【她现在只是害怕。】
  【回去以后慢慢哄就好了。】
  【不能再让她跑。】
  【把洞府的阵法换掉。】
  【锁仙铃……】
  我胃里猛然一阵翻涌,语气尖刻道:“你闭嘴!”
  赵彧动作一顿。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池站在我身后,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说大师兄。”
  “哄女人不是这么哄的。”
  赵彧终于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那目光冷得吓人,他手里握着剑,仿佛在下一刻那剑就要从那剑鞘中挣出,将眼前人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下来。
  “许池,盗取青云剑谱一事,我今日不与你清算。”
  “把她交给我。”
  许池笑得更加欠揍:“什么叫交给你?师妹又不是你的东西。”
  赵彧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她是我的妻子。”
  “她答应了吗?”
  下一刻。
  青龙剑出了。
  ——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五师兄总说大师兄打架的时候像个疯子,那剑招太快了。
  我的眼睛甚至能够看清他经脉里每一次灵力流动,却依旧跟不上他的剑。
  许池只剩下一条手臂,全盛时他就打不过赵彧,更别提现在了,他凝神应敌,甩动这手中的灰剑,同那青龙剑双剑相交,陡然间发出铮鸣一声,他手腕一转,转守为攻,招招直逼面门。
  下一刻,那剑身便裂了。
  “师妹!”他突然喊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让我进去,进到他的丹田里。
  像进入赵彧身体里一样,我站在原地没动,赵彧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穗穗,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戾气,你可以用我,旁人就不可以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断了,我冷眼盯着许池:“你的剑给我。”
  他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
  许池竟真的把那把已经裂开的剑抛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那剑身很沉,同我在剑宗握着的伴生剑触感完全不同。
  剑柄没有烧灵玉的凹槽,什么都没有,我握住它的时候,丹田仍旧空空荡荡。
  赵彧看着我,眼神里情绪不明,似是在怜悯,他知道我挥不出剑。
  许池忽然出现在我身后:“师妹。”
  他声音压得很低:“剑给我。”
  “不给。”我冷声拒绝道。
  “你之前不是说,赵彧那一剑有一半是我的吗?”
  许池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对。”
  “有一半是你的。”
  下一刻,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所以不是你进来。”
  “是我让你用。”
  汹涌的灵力猛然顺着他的掌心冲入了我的身体,我的丹田里依旧存不住灵气,倒灌进来的灵力在下一刻便会流出去,我任由着那些灵力流走,抬起手,额顶的第三只眼睛睁开。
  赵彧身上那灵气流动的脉络便在我眼前一览无余,我朝他挥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