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尾声。
  第155章 尾声。
  密奏来得突然。
  “柔然那边有动作了。”商衿将密信递给萧照。
  辽西王的突然死亡让他费了点心思处理?。
  朝廷那边并没有对辽西王的死发表什么看法, 世家和边境这些异姓王侯不是一条心。辽西王府也早已失去在军中?的影响力,萧照立即接手了辽西王剩下的势力,过渡安稳, 没有引发动乱。
  辽西王死后?留下的那几个儿?子当然心中?有很大?意见, 但当他们睁开眼?看到笑吟吟坐在床边的控鹤司密探们,自然也不敢再?有意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辽西王都不能?留。
  商衿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留下来随时可能?在身后?反咬一口,北境的局势足够混乱,不必辽西王火上浇油, 重蹈当年覆辙。
  所以辽西王必须死。
  “他们的动作比想得要?快。”萧照看完密信, “殿下的控鹤司真是无孔不入,这种紧要?的军机也能?拿到手里。”
  商衿深深看他一眼?:“不要?让我失望——”
  “殿下既然信我, 我当然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萧照扬眉。
  “也不要?让我伤心。”
  他慢慢地说完了下半句。
  “我等你回来成婚。”
  萧照僵住了。
  过了良久他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幻听,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的人, 却又?收了回去。
  他在一个晴日出征。
  商衿站在曲折的回廊下送他远去。长长的祈福带飘荡在空中?,如帷幕般掩住神色。
  南梁夫妇站在他身后?, 同样静默。
  直到萧照彻底远去,商衿才回过头:“烦请王妃为我们筹备婚仪。”
  南梁王世子成婚,少不了南梁王妃的操持。
  “要?是他没有活着回来呢?”兰元霜平淡地说起, 好?像在闲聊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她从很多年前?开始就目送萧照出征, 已经习以为常, 她并非全身心牵系儿?子的母亲,当那个孩子降临于世的时候, 她已经过早地将命运交到了他自己?手中?,她只旁观而不干涉。
  “那又?怎么样呢?”
  商衿的回答同样平静。
  他已经交付了一切,权力、信任、感情、名分。
  同样的,萧照也要?以所有来回报他。
  ——哪怕萧照真的死了, 也是属于他的。
  不需要?再?解释,这一眼?间兰元霜已经懂了商衿的意思。
  于是她轻声说:“他当然会回来的。”哪怕这一次比以往更为凶险,但是有等待着他的人在,他一定会回来。
  “那么我是该按尚公主还是天?子迎立中?宫的仪式准备?”
  兰元霜忽然笑着问,她这时候倒显出几分少见的促狭来。
  商衿顿了顿:“我写信遣礼部来下聘。”
  ……
  二月十三,夷族联兵率兵围攻西渭城,大?军压境。
  二月十三,商衿的信秘至公主府,桑星摇与纪师之商议后?请中?书令登门,秘密议谈,烛火彻夜未歇。
  二月十五,萧照领三千骑兵突袭,西渭城之危解。夷族退守山玉关。
  二月十五,中?书令上表,平反陈氏旧案。令自公主府出,允之。
  二月二十四?,万人军中?,萧照一箭射落首将头颅。
  陆兰泽携援军至,他身边跟随着那位才被平反的陈家幼子。
  二月二十四?,薛听舟现身雍州。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商衿对他说。
  薛听舟给自己?斟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似一个瞎子。
  “天?下之大?,并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我从凉州来。”
  薛听舟忽然道。
  “你手下那个探子被抓了。”
  这话题跳的太快,令商衿迟疑片刻:“鹓雏?”
  “也许是叫这个名字吧。”薛听舟并不在意其中?的主角是谁,“陈争的人一路追她到雍州境内,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捉到她,没多久陈争就被她连捅了六刀,差一点——这位凉州刺史就没命了。”
  “可惜差一点。”
  薛听舟微笑着叹息。
  “本来她应该趁乱顺利脱身。可惜她运道不太好?,碰到我,我就用了一点小手段,把她送回到了陈争身边。”
  “陈争还没有处置她。你说,她会死掉吗?”
  这件事十分隐秘,控鹤司并没有及时得到消息,更别说控鹤司自己?也牵涉其中?。
  商衿:“陈争受伤,也有你的手笔吧。”
  “我路过凉州,正巧在刺史府上做客罢了。”薛听舟轻描淡写,“你还要?谢我呢——陈争自己一团乱摊子,根本顾不上雍州这边的局势,省了你多少后?顾之忧。”
  “他没有反心,我何必担忧?”
  “薛家难道就有吗?”薛听舟笑吟吟的,“姜回庭是一开始就有悖逆之心吗?”
  薛听舟做事不论目的,全凭喜恶,万事都只要让他可以取乐就好。
  他在凉州掺和,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陈争当然不会反。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个适合做蠢事,但他却会趁火打劫。
  薛听舟的行径,从结果上来看对他的确有好?处。
  薛听舟继续用好?奇而充满恶意的语气问:“你会去救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吗?也许她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了。”
  “你想做什么?”商衿难得感到有点头疼。
  薛听舟是个让人猜不到目的的人。
  “担心殿下对我薛家也赶尽杀绝,所以我想做一点有用的事情,讨好?你呀。”
  他尾音拉长,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明知我不会拿薛家怎么样的。”和姜氏不一样,薛家明哲保身,并没有犯下致命的错误。
  “况且我以为薰风成婚,你应当在越京为她送嫁。”
  他们这一对姐弟中?,薛薰风是自恃年长的那个,薛听舟也很乐意在她面前?装一装柔弱无害的瞎子弟弟。
  但是薛家深深的庭院内,婆娑枝叶漏下的漫长光阴里,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姊妹,终究都各自踏入属于自己?的那条河流。
  “我不必为她道贺。”
  薛听舟说,“没什么值得庆贺的。你也不必提她。”
  薛薰风与所有的争斗都无关,所以也不该牵涉她。
  “我以为,那是对你更重要?的事情。”
  “我正在做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情,殿下,你要?一直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吗?”薛听舟脸上的笑意淡了。
  商衿静默了片刻:“你想要?的答复,恐怕我无法许诺。”
  “殿下。”他长长的,近乎温柔地叹了口气,“你太让人失望了。”
  这话说得好?像商衿是什么狼心狗肺的负心人一样。
  商衿反问他:“你不喜欢薰风的这桩姻缘,为什么不阻止?”
  “这是她的选择。”薛听舟当然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天?.衣无缝,不留下任何证据,但他也不希望薛薰风失望。
  微薄的感情浸润在血脉里,你以为它们不存在,但在恰如其分的事情,你又?意识到,它们一直都是在的。
  “所以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商衿念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记起来过的名字:“净秋的选择,在很多年以前?就做下,我也无法左右她的选择。”
  “所以我不让人去救她。”
  “因为她不需要?。”
  “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她,可以直接问出来,没有必要?去为难无关的人。”商衿对他说,“我不能?干涉净秋的抉择,但我会派人去凉州。”
  “……”
  “没那个必要?了。”
  “她跑掉了——鹓雏,她手里有陈争的印鉴,凉州的人不知道内情,让她跑掉了。”
  薛听舟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陈争那个蠢货,身为一州刺史,最重要?的印鉴居然都保管不好?。
  要?不是鹓雏跑了,他也不会亲自到雍州来见商衿,而是应该让商衿自己?意识到凉州的局势,乖乖奉上他想要?的答案。
  毕竟一个瞎子长途跋涉,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薛听舟倒也不想吃那么多苦。
  “所以,她会平安回来的吧。”
  薛听舟最后?说。
  天?上的星子明灭,北斗七星指引着永恒的方向,照见如霜雪一般的大?地。
  同一片夜空下,她走?出王帐,冰冷的夜风贴着她的发丝拂过,额前?的松石玛瑙碰撞在一起,仿佛呓语。
  “纱茵。”
  “纱茵。”
  有人又?在叫她。
  但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了。
  春去秋又?来。
  故乡渺渺路远,梦魂何时见?
  *
  *
  三月十九,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
  战事并不如柔然王设想的顺利,反而处处受阻。
  “这个南梁王世子比所有人想的还要?厉害,就好?像我们所有的兵力布局他都知道一样。”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下属向他进言,“出现了这种事情,一定是因为内部有中?原的细作。”
  说着看向王帐角落里低头坐着的唯一中?原人——那个被柔然王从中?原带回来的女子。
  “不可能?是她。纱茵连草原话都听不懂。”
  柔然王马上道。
  但是他还是看了纱茵几眼?。
  纱茵毫无反应,坐在旁边编一顶花冠,专心致志,丝毫不知道这些人正在讨论一种让她万劫不复的可能?。
  “王上不要?忘了她的中?原名字——”这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念出两个字。
  “陈秋。”
  “她和陈家一定有关系啊。”
  那个死死与他们为敌的中?原将门,要?不是中?原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忌惮陈家,联手草原除去了这个心腹大?患,多年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就是他们了。
  “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是陈家人,就不会告诉我她的名字。”柔然王再?次否定下属的看法,“再?说陈家只有一个女儿?,那个女人我们都知道,她死掉了。”
  受封公主和亲,最终客死异乡的定城公主陈玉练。
  嫁入扎弥金部,嫁给他的舅舅做第二任妻子,最后?被折磨到死去的女人。
  “如果真的有奸细,那就去把他们找出来,而不是在这里怀疑我的王妃。”柔然王瞥见她美丽柔弱的侧脸,愈加心烦,“就算她真的和陈家有什么关系中?原人说出嫁从夫,那她现在也只能?听从我的话了。”
  下属见他意志坚定,狠狠地瞪了坐着编花的女子一眼?,大?步流星走?出王帐。
  战事仍在继续。
  她仍在编她的花冠,但从柔然王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晚来看,局势到了糟糕的境地。
  但幸好?,她的花冠编完了。
  ——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
  帐内燃着熊熊篝火,草籽燃烧的气味让人回忆起很多年前?的春天?。
  柔然王步履匆匆走?来,身上裹挟着硝烟和草木的味道。
  “纱茵,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萧照他打过来了。”
  柔然王并不愿意承认他比萧照弱,但无论从少年时交手的结果还是从眼?下的局面看,他都没有赢过萧照。
  这么多年过去,他做了高高在上的草原之王,少年时的心境与锐气早已经在富贵和安逸中?被磨灭,他的弓不再?对准天?上的苍鹰,只能?射中?草原上奔跑的兔子。而他的对手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比从前?更加令人畏惧。
  他不能?承认他的失败,但他已经必须承认他的失败。
  他狼狈地逃了回来,抛弃了他的下属、他的将士。
  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打败萧照,洗刷他在萧照身上得到的屈辱。
  “萧照不会马上找到王庭的位置,我们马上动身离开往北去。萧照对草原的形势不熟悉,他没办法拿我们怎么样。”
  他似乎是在对纱茵说,又?像是劝说自己?。
  草原王庭的位置并不固定,游牧者们会找到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但并不会世世代代地停留,季节更替,他们也会随之迁徙。
  这也是中?原多年来一直棘手的问题。
  纱茵握着花冠,转过头来。
  柔然王才发现她今日梳了中?原女子的发髻,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那些被她收起弃在妆屉最深处的钗环金簪,再?次错落点缀在乌黑的发间,华贵雍容,就好?似他可望不可及的中?原丰饶的土地。
  “你回来的太迟了。”她轻轻地说,“你听到了吗——马蹄的声音。”
  柔然王脸色一变。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你亲自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啊。”
  这么多年来,她的语气总是轻柔温和,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会激起她的怒火。
  柔情似水。
  柔然王突然意识到,这让他曾经十分满意的性情,其实只是出于漠视和不在意,只是此?时此?刻,他才看清楚这女子眼?底的凉薄疏离。
  “你背叛了我。”
  事实摆在眼?前?,即使他想自欺欺人也不行。
  “为什么?”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让你做尊贵的次妃——那些中?原来的俘虏都只能?成为奴隶,我为你破例,甚至还想要?你做我的王后?!”
  纱茵——这个如笼罩着一层迷雾纱似的年轻女子摇了摇头。
  她十分理?解柔然王会说出这种话来,在他看来,他做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
  可是,柔然王的情意,王后?的名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吧?”
  “纱茵——”
  她打断柔然王,“纱茵不是我的名字,我叫薛净秋。”
  “你应该听过这个姓氏——西琅薛氏,累世公卿。我的祖父是当朝尚书令,姑母是皇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以我的出身,做皇后?也不为过。”
  “而倘若我告诉父母,我嫁给你。那整个薛氏门楣都会为此?蒙羞。”
  “你以为给了我应该感恩戴德的荣宠,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原本能?得到更好?的。”
  “可是你说你姓陈——”
  “那不是我说的。”薛净秋隔着烛火望着他逐渐扭曲的脸,“是你说的,我只是没有否认。”
  彼时,她和几个陈家的人在一起,柔然王一刀捅穿他们的胸膛,饶有兴致地问她:“你不会也姓陈吧?”
  薛净秋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这张带血的面容看了很久,久到柔然王失去耐心,一把抓起了她。
  ——一切的错误开端。
  “你是高门贵女,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要?接近我?”
  柔然王死死地盯着她,他向来不可一世,即使败在萧照手中?,也不曾心气溃散,但发现自己?被所爱之人愚弄了这么多年,他顿觉满心苦涩,有一种不管不顾要?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的冲动。
  “我是去和陈宣赐告别。”
  她在越京,却过早地意识到了事态不妙——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我要?去见他一面。
  薛净秋想。
  但并不是为了生死与共。
  薛净秋去见他,是决定解除婚约。
  我知道你为不能?如约归来而心怀愧疚,所以我来见你最后?一面,结束一切的缘分。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许下的承诺太重,必须以生死来践约。
  而她无法回以同等的诺言。
  薛净秋无法救他。哪怕她比世上千万万人都聪颖绝伦,也不能?左右一去不复返的大?势。
  所以她只能?去见他一面。
  仅此?而已。
  “你们?所以你是为了给他报仇才接近我?”
  柔然王感到一种冲顶的愤怒,他想要?拔剑杀了薛净秋,却在触及到她平静的眼?神时顿时如冷水浇头。
  “我一定要?为了什么人才可以有自己?的行动吗?”
  薛净秋笑了一下。
  “你们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又?把别人看得太轻。”
  “我只是不喜欢你当时屠城的行径罢了。”
  “你就没有一点喜欢过我呢?”沉默良久,柔然王哑声问。
  薛净秋诧异:“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想要?我放你走?,但已经太迟了。”
  “萧照来了。”
  她走?出王帐,与萧照一错身,点头致意。
  草原的夜空一望无际,远处正升起点点曦光。
  四?月初八,南梁王世子率兵夜奔千里,深入柔然王庭,生擒柔然王。
  四?月初十,萧照凯旋。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雍州的草木已经长的很茂盛了。北境的春夏总是很短暂,但春天?总还是要?来的。
  商衿站在城楼上,看着萧照策马奔袭而来,天?光在他身后?铺开,晴空如翠,一缕阳光从乍破云层中?射出。
  今日江山雪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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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标题不够用了。正文暂时写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