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冲克之说
  第92章 冲克之说
  没过几日, 上元的热闹气彻底散了,年节正式画上句点。
  立春节气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树梢枝头隐隐抽出嫩黄的芽苞。
  明德帝的病起于一场看似寻常的倒春寒。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 精力不济,太医院李鸿祯诊脉后开了几剂疏风散寒的方子。
  可汤药连服了七八日,非但不见起色, 咳嗽反而愈发剧烈,经常在深夜咳得撕心裂肺, 除此之外,夜间更是频繁盗汗,白日则精神不济时常走神。
  甚至有一次在朝会上, 听着朝臣禀报,昏昏欲睡,险些从御座上栽了下来。
  这一下,不仅明德帝自己慌了神,整个前朝后宫都笼在一片不安之中。
  太医院院正带着李鸿祯在内的几位资深太医轮番诊脉,明德帝的脉象却总是虚浮不定,时急时缓, 似有郁结在心,又像体虚欠补, 几个太医始终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只能斟酌着调整药方,方子开得越来越杂, 药效却如石沉大海。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 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盖上锦被又燥热难当, 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呼吸难以舒畅。
  他看着帐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还未过半百,难道龙体真的就此垮下了吗?
  “皇上,喝药了。”陈皇后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哭过。
  她近日衣不解带地侍疾,人也清减了不少。
  明德帝勉强撑起身,喝了一口,药汁苦涩的味道让他几乎作呕,他烦躁地推开药碗:“不喝了!喝了这么多天,一点用处都没有,太医院都是一群废物!”
  陈皇后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泪珠又滚落下来:“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臣妾以为或许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闻京郊九华观的无为子道长,道法高深,能窥测天机,不如请他来瞧瞧?就算……就算只是求个心安也好。”
  明德帝平日里对这等方士之言多半嗤之以鼻,这方面中,他信佛,先前带宫里一行人去佛寺中修行一来是图个心静,二来是祈福祈安。
  此刻病痛缠身,久治不愈,理智已被消磨大半,内心那份未知的恐惧愈发放大。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疲惫地闭上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香云寺的怀素法师和住持也请入宫。”
  第二日,无为子很快被秘密宣入宫里。
  他年约六旬,须发发白,面容清癯,身着玄色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一丝仿佛洞悉世事的淡漠,的却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进入明德帝的寝殿,并未多礼,只是微微躬身,然后更加仔细地端详起明德帝的面色。
  殿内烛火摇曳,药气弥漫,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皇后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今日同样侍立在侧的还有淑贵妃。
  她不知道这一出是明德帝还是陈皇后提的。
  若是明德帝,则他真的被突如其来的病吓得不轻;若是陈皇后,那她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良久,无为子收回目光,又问了明德帝得生辰八字,便闭上眼,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愈发严肃。
  明德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更严重了。
  蓦地,无为子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后退一步,拂尘一甩,躬身道:“皇上,恕贫道直言,此非寻常药石可医之症。”
  “哦?”明德帝心下一沉,“道长何出此言?”
  “贫道观皇上气色,印堂隐有青黑,乃星宿冲克之兆。”无为子语气沉凝,“紫薇帝星,近日光芒晦暗,被数颗客星环绕,其光灼灼,侵扰帝星安宁,故而龙体违和,诸药无效。”
  “星宿冲克?”明德帝挣扎着坐直了些,声音带着急切,“可知是何人冲克于朕?”
  无为子再次躬身:“皇上恕贫道道行颇浅,还需夜观天象两日,进行推演,两日后,贫道可告知皇上此象症结所在和化解之法。”
  明德帝唤来下人,要给无为子赏赐。
  无为子只是微微躬身,神色平静无波:“谢皇上,贫道心领。然贫道乃方外之人,修身养性,参悟天道为本分,若受赏赐,有违修道本心,恐损道基。”
  明德帝闻言,微微叹道:“道长乃世外高人,既然如此,朕便依道长所言。”
  无为子告退,过了不到半日,香云寺住持和怀素法师秘密入宫进殿。
  此二人和明德帝交谈了近些日子的情况,仔细看了太医开的方子,须臾,同样露出凝重的神色。
  明德帝在咳嗽间隙,气息奄奄地问身旁的淑贵妃:“朕这病,莫非真是天命。”
  淑贵妃深知明德帝心思,此刻见龙体如此,用帕子掩面忍住哭泣:“皇上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住持和怀素大师乃是有德高僧,精通佛法医理,皇上放心。”
  须臾后,怀素法师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皇上之疾,外邪入侵为标,内息紊乱为本,依贫僧浅见,皇上脉象浮滑中带滞涩,似有外缘干扰,心绪不宁,以致气血难平。”
  明德帝问:“大师此言何意?”
  怀素法师垂眸,手中念珠缓缓波动:“皇上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然天地之气,与众生之气息息相关,有时,身边亲近之人,其自身命数气运处于特殊之时,或业力纠缠,或煞气凝聚,其气场无形之中便会与皇上之龙气产生冲撞牵绊。此非人力可察,却会影响皇上心神安宁,加重病体负担。”
  他抬起眼,目光慈悲深邃:“皇上几日是否常感到心烦意乱,夜寐多梦,甚至梦见些光怪陆离之象?此便是心神受扰之兆。”
  明德帝心中一凛:“朕近日的确如此,梦中常常有混乱景象,醒来便觉得更加疲倦。”
  怀素法师闻言点头,行了一礼。
  尽管说法不同,但不管是无为子还是怀素,要表达的句句契合,最终因果都是身侧之人上,明德帝连忙追问:“大师可知身侧亲近之人是指何人?”
  怀素法师微微摇头:“阿弥陀佛,具体何人,贫僧不敢妄断。不过,皇上可细思,近来身边是否有至亲之人命途多舛,或性情大变,或身处是非漩涡,其自身气场不稳,戾气、郁气、煞气交织者?”
  明德帝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身影。
  萧懿姝刚经历和离,萧钰年前无端被诊断出喜脉,萧懿恒从北疆归来不久,兵家之地带回的煞气定非京城可以容纳。
  明德帝越想越觉得怀素法师说得有道理。
  他语气急切:“那该如何化解?”
  怀素法师沉吟片刻:“化解之道,在于静和诚,可请气场不稳相关人等暂离陛下左右,前往清净佛门之地,使其远离红尘纷扰,斋戒沐浴,每日于佛前诚心诵经,抄写经文,借佛门清净之气,涤荡自身业力煞气,亦祈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安康,待心绪平复,气场祥和,冲撞自然消弭,此乃两全之法。”
  他补充道:“至于具体人选,皇上可依老衲所言,自行斟酌。人数不宜过多,三五与皇上关系密切、且近来运势波动显著之人即可。祈福时日,短则十日,长则四十九日,乃至百余日,需观其后效。”
  一番话停下来,明德帝竟有些豁然开朗。
  病重混乱的思绪让他极易地接受了这种看似有理有据的业力煞气之说。
  明德帝挥了挥手,召来一旁的老太监苏公公,吩咐道:“就依怀素法师所言,先将公主送去香云寺吧。”
  第二日一早,萧钰和萧懿姝探望明德帝时,旨意便迅速下达。
  两位公主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神色复杂,恭敬领旨。
  当日下午,两人便收拾行囊,辞行准备次日一早前往香云寺。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呼吸难畅。
  萧懿姝泪如雨下,跪在明德帝榻前,哭得肩膀耸动:“父皇,儿臣不孝,不知道自身会冲撞父皇……此去佛前,定当日夜叩拜,祈求佛祖保佑父皇早日康复。”
  萧钰也红了眼眶,深深叩首:“父皇,儿臣与姝儿这就去了,万望父皇以龙体为重,好生休养。儿臣会诚心祈福,愿父皇圣体安健,国运昌隆。”
  她言辞恳切,将一个心怀君父的孝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明德帝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尤其是萧懿姝哭成泪人的模样,病糊涂的心中也生出几分愧疚和不忍,他出声虚弱地安抚道:“去吧……好孩子,待朕好了……咳咳……亲自接你们回来。”
  陈皇后在榻前安慰着两人。
  哪有那么多怪力乱神之事?又偏偏送走两个公主?淑贵妃算是明白了,这一出是故意要把她们送离京城。
  至于萧懿恒,则是刚从北疆回来,送去祈福未免不尽人意,太子年前归京,事务繁多,离开十天半月难免积压如山。
  次日清晨,车队驶出皇宫,朝着京郊香云寺而去。
  马车内,萧钰眼角仍有湿意,眼神却恢复清明冷静。
  萧懿姝则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觉得荒诞,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父皇的身子会不会有所好转。”
  萧钰轻声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
  即使没有提前知会,她知道,陈皇后的计划开始了。
  皇宫里,明德帝因为找到了病根和解法,心中大定,连带着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都轻了不少。
  说来也奇,自萧钰和萧懿姝离京后,明德帝的病真的渐渐有了起色。
  咳嗽减轻,夜里能安睡了,胃口也好了不少。
  过了五日,虽未完全康复,但已能临朝听政,处理一些紧要政务。
  明德帝大喜过望,对怀素法师更是深信不疑,认为是祈福起了效果。他心情大好,祈福十日满,他立刻下旨将萧钰和萧懿姝召回宫中,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萧钰在养心殿内,见到明德帝气色好转,暂时将心思压下,同萧懿姝一同嘘寒问暖。
  然而,这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她们回宫还不足五日,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后,天气骤凉,明德帝不幸再次染恙。
  这一次病势如山倒,比上一次更加凶猛,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甚至偶尔会陷入昏睡,经常口中呓语连连,尽是含糊不清之词,当他偶尔转醒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梦了什么。
  太医们再次束手无策,所有方子灌下去都如同泥牛入海。
  明德帝自己更是被这反复更重的病情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上次病愈,他归功于萧钰和萧懿姝离宫祈福,这回他再次想到了这些邪乎之事。上一回听了怀素法师的说辞,将公主送走后,隔了两日病气便开始转好,当无为子入宫时,他将人请了回去,或许是……
  “将道长请入宫。”
  无为子再次被急召入宫,见到明德帝的虚弱模样后,他脸色微变,直接伏跪在地,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皇上!贫道夜观天象,帝星……帝星摇摇欲坠,京城之地已与龙气相逆,成为困锁皇上的牢笼,星宿清晰显示,龙体安康之机在于远离京城,避居北方静养。”
  “贫道听说此前与皇上命格相克之人煞气已被引动,与京城地气纠缠,除此之外,还有关联国运的重臣亲眷,必须立刻将其送往极南之地,借南方旺盛火德化解其金木水煞,越远越好!迟则生变,恐有……”无为子不敢再往下说。
  一切已经言明。
  恐有倾覆之危。
  这番话如九天惊雷,在明德帝耳边炸开,他本就因高烧神志不清,强烈的求生欲望压倒了一切。一想到自己有性命之忧,什么都顾不上了。
  “走!让她们走,派人将她们送去南疆!”他挥舞着手臂,“道长,一定要想法子帮朕破除这个囚笼……”
  无为子掐指算了一算,拂尘一扰:“皇上,娘娘,可否借纸笔一用,贫道给皇上写一份名册。”
  苏公公连忙呈上笔墨,无为子提笔蘸墨。
  “此乃贫道依天象推演,与皇上命格相冲者之生辰八字及命理属性,此数人汇聚于京城,其无形煞气交织,如同一张罗网笼罩帝星。”
  苏公公接过宣纸,呈到明德帝面前,他让人打开,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生辰八字和对应批语。
  乙木过剩,庚金带煞,癸水阴寒,荧惑守心,礨石阻流。
  除了两位公主,此次的圣旨内还有三位重臣子女,户部尚书王廷之女王知微,镇南大将军刘荻之女刘翎冉,还有御史大夫张瑞霖之子张楚岚。
  淑贵妃在一旁也看到了宣纸上的内容,她用绣帕掩住嘴,发出一声低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哽咽道:“皇上,有钰儿和姝儿,还有刘家小姐……这……”
  她这话看似惊讶,实则怀疑名册的真实性。
  明德帝心口剧烈起伏,一阵猛烈的咳嗽后,他嘶声道:“不管是谁,先送走。”
  ……
  最后的辞行是在明德帝的寝殿内,苦药混合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萧懿姝扑到在榻前,看着榻上的人形容枯槁的模样,这次是真的悲从中来:“父皇,父皇您一定要好起来啊。”
  声声泣血,闻者动容。
  萧钰也跪在榻前,泪水无声滑落,她握着明德帝枯瘦的手,声音哽咽:“父皇保重,儿臣不能承欢膝下,愿父皇遵医嘱,安心静养。”
  明德帝头脑昏沉,听到有人在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淑贵妃虽知是有人算计着将萧懿姝送走,却无法阻拦,眼下明德帝为了一线生机,什么荒诞事都能做得出来。
  临近离别时对萧懿姝千叮咛万嘱咐,还派了不少人手心腹暗中护着。
  皇后和贵妃立在城墙高处,遥望南下渐远的马车。
  萧钰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此次离宫,的目的地便是万里之外的江南。
  须臾,车帘垂下,隔绝了京城的繁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五[摆手]
  脱胎换骨[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