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第二穩態
  第四十七章 【第二稳态】
  「知道了。」
  林晚收起望远镜。
  接应组已经开始撤离观测点。楼下的人快速整理装备,她把对讲机固定回肩侧,最后确认了一次第二收容点的方向。
  检验中心外围已经聚集了大量侵蚀者。
  那些原本被两个声源陆续引开的侵蚀者,现在几乎全部往回移动。它们没有理会远处仍在持续传来的声响,也没有追逐已经撤出一公里外的救援队。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声音更能吸引它们。
  检验中心入口那道人影长时间站在原地,没有摇晃,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失控的跡象。
  和那个逐渐恶化的男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稳定。
  「走了。」
  旁边有人提醒。
  林晚收回视线,跟着一行人迅速下楼。
  观测点距离接应车辆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没有走原本的主要道路,而是从住宅楼后方穿过一条较窄的巷子。
  天色已经逐渐亮起。
  清晨的光线落进两侧建筑之间,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被踩烂的生活用品。远处偶尔能听见第二个声源仍在持续运作,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弱了很多。
  林晚跟在队伍中间。
  走出不到两百公尺,前方的人忽然抬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
  巷口有动静。
  一道人影从翻倒的机车后方走出来,距离不到四十公尺。它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污浸透,右侧手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
  最前方的人刚准备处理,它已经抬起头。
  下一秒,那道人影突然衝了过来。
  速度很快。
  但真正让林晚注意到的不是速度。
  巷子中央倒着一排机车。
  如果是之前遇到的侵蚀者,大多会直接撞上去,或者被障碍物绊倒。眼前这一个却在接近时突然改变方向,踩上其中一辆倒下的机车,借力跨过前方的障碍。
  「散开!」
  有人低喝。
  接应组迅速拉开位置。
  那名侵蚀者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再次扑向距离最近的人。
  砰!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
  第一枪打中肩膀,它的身体被带得偏了一下,却没有倒。
  第二枪直接击中头部。
  人影重重摔在地上。
  林晚站在后方,视野中央已经浮现出伊甸的介面。
  【有效观测资料已收录。】
  【目标具备明显障碍规避行为。】
  【异常个体行动特徵资料已更新。】
  林晚看着地上的侵蚀者。
  先前那个表现出异常速度。
  现在这一个,则出现了明显的障碍规避行为。
  这还远远称不上真正的判断能力,却已经不再只是毫无区别地朝着目标直线衝撞。
  「走。」
  前方的人没有停留。
  枪声很可能引来附近其他侵蚀者,队伍很快穿过巷口。
  林晚也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另一边的撤离队伍同样开始遇到问题。
  距离接应点还剩不到六百公尺时,原本就高烧的男人突然走不动了。
  「停一下。」
  沉辞扶住他。
  男人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旁边两名队员身上,脸色因为高热泛着异常的红。
  「我能走。」
  他喘着气。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沉辞重新量了一次体温。
  四十点三度。
  比离开行政楼时更高。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
  「还有?」
  「全身都热。」
  「胸闷?」
  「没有。」
  「噁心?」
  男人摇头。
  沉辞快速检查他的眼睛和身上的伤口,没有发现新的异常。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顾沉的声音。
  「怎么样?」
  「目前没有出现已知的恶化徵兆,但他走不了了。」
  顾沉看了一眼前方。
  「担架。」
  原本准备给伤员使用的备用简易担架很快被拿出来。
  男人被抬上去,队伍重新移动,速度却又慢了一些。
  两名重伤员。
  一名高烧。
  四十四个刚从第二收容点救出来的人。
  即使路线提前清理过,真正撤离时仍然比任何计画都更麻烦。
  陆衡从前方折返回来。
  「前面路口清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队伍。
  「还要多久?」
  「照现在的速度,十五分鐘。」顾沉回答。
  「太慢。」
  陆衡拿起对讲机。
  「二组往回收,三组守最后一个路口,其他人往撤离队靠。」
  原本分散在撤离路线上的接应人员开始逐渐收缩。
  队伍两侧的人数增加,速度仍然不快,至少不需要再因为零散出现的侵蚀者频繁停下。
  十几分鐘后,林晚所在的接应组率先抵达车队。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街道已经能看见撤离队伍,最前方的人开始加快速度。
  接应车辆的后门全部打开。
  两名重伤员先被送上车,接着是其他倖存者。
  有人上车后立刻瘫坐下来。
  有人仍然不停回头看。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抓住旁边的军人。
  「还有三个人。」
  「他们昨天出去找东西了。」
  「你们能不能去找?」
  军人没有立刻回答。
  女人抓得更紧。
  「他们知道我们今天要走。」
  「可能只是躲起来了。」
  旁边另一个人低声开口。
  「都一天了。」
  女人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没有人再说话。
  现在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顾沉最后一批抵达。
  林晚看见他时,下意识先确认了一遍。
  衣服上有血,但不像他的。手臂和腿部也没有明显的新伤。
  顾沉走近。
  「都到了?」
  「接应组都在。」
  林晚看了一眼正在上车的人。
  「你们呢?」
  「六个都在。」
  她点头。
  「那就走。」
  顾沉看了她一眼。
  「刚才观测点有情况?」
  「遇到一个。」
  林晚简单把巷子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它会避开障碍。」
  顾沉皱眉。
  「确定?」
  「确定。」
  「回去再说。」
  车队很快离开。
  四十四名倖存者被分散安排在几辆车上。那名高烧的男人单独留出位置,由沉辞跟车观察。
  回程前半段,他的体温一直维持在四十度以上,人却始终清醒。
  直到车队离开北城中心,重新编队时短暂停了几分鐘。
  男人忽然睁开眼。
  「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沉辞看向他。
  「什么?」
  「不知道。」
  男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一直在动。」
  他撑着车门下去,视线落在路旁几道龟裂的柏油缝隙上。
  沉辞跟着下车。
  「你感觉到什么?」
  男人摇头,神情茫然。
  「不知道。」
  他蹲下身,手掌按上路面。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散落在裂缝旁的几颗细小碎石轻轻颤动了一下。
  地面没有坡度,周围也没有风吹。
  其中两颗碎石缓慢滚向男人的手边。
  男人猛地缩回手。
  碎石立刻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做了什么?」
  沉辞沉默两秒。
  「可能做了一件回去之后需要重新测试的事。」
  车队回到北岭时,已经接近上午七点。
  停车区早就有人等着。
  四十四名倖存者一下车,立刻被分批带往临时安置区。
  消毒、检查伤口、登记,再重新确认是否存在高热和其他异常症状。
  两名重伤员直接送进医疗区。
  那名高烧的男人也被单独隔离。
  直到中午,北岭才初步完成所有人的安置。
  救援成功带回四十四人。
  但对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而言,事情显然没有因此结束。
  有人坐在临时安置区里一直发呆。
  有人刚拿到食物便开始掉眼泪。
  也有人反覆询问那三个昨天离开行政楼的人。
  周队只能给出同一个回答。
  目前不会立刻派人回去。
  第二收容点的情况已经超出北岭目前能够控制的范围。
  这个决定很快引起不满。
  「那一楼那个人呢?」
  有人忽然问。
  周队看向他。
  「什么?」
  「帮我们挡住外面那些东西的人。」
  是行政楼里的一名男人。
  「他还在那里。」
  「我们不能把他也带回来吗?」
  周围安静了一些。
  周队没有立刻回答。
  「他被咬了。」
  「可是他没有伤害我们。」
  「目前没有。」
  周队看着对方。
  「不代表之后也不会。」
  那人张了张嘴。
  「可是……」
  「现在不会派人回去。」
  周队的语气没有变。
  「至少在我们弄清楚第二收容点发生什么以前,不会。」
  没有人再说话。
  林晚站在人群外围。
  她能理解这个决定。
  现在回去,不只是救一个人的问题。
  检验中心地下那个未知个体,大量突然返回的侵蚀者,还有检验中心入口那个表现得异常稳定、至今无法分类的未知个体。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北岭暂停行动。
  下午,那名高烧男人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退烧后,他的异能也被重新测试。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有人拿来一盆混着碎石的泥土。
  男人蹲在旁边,盯了很久。
  几颗细小的石子开始缓慢移动。
  接着是表层的泥土。
  幅度很小,甚至还不如用手推得快。
  男人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额头便开始冒汗。
  但已经足够确认。
  他确实可以影响泥土和碎石。
  消息很快被记录进北岭刚建立的异能者资料。
  继水分凝聚和种子萌发加速之后,又多了一种暂时被记录为「土石移动」的异能。
  林晚看着那盆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泥土。
  如果只看现在,这种异能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她记得原着里大型基地后期那些庞大的防御工事。
  壕沟、土墙、地下排水、农地,甚至一些道路的重新开闢。
  很多事情并不是单靠战斗型异能者就能完成。
  原着前期,大部分人也曾经更重视那些能直接用来战斗的异能,直到生存逐渐从「今天不要死」变成「这里能不能住下去」,生產和建设型异能者的重要性才真正显现出来。
  傍晚,林晚在住宿区外遇见顾沉。
  他刚从指挥区回来。
  两人一起往里走了一段。
  林晚忽然问:「你今天离那个人很近吧?」
  顾沉知道她说的是谁。
  「还好。」
  「有发现什么吗?」
  「你想问什么?」
  林晚想了一下。
  「他跟其他被咬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顾沉沉默片刻。
  「他在忍。」
  林晚转头。
  「什么?」
  「他会看人。」
  顾沉说。
  「有人靠近的时候,他的反应很明显,但他一直没动。」
  林晚想起观测时看到的画面。
  「所以他其实想攻击?」
  「不知道。」
  顾沉回答。
  「但他一直在控制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没有再问。
  原着里确实出现过这种人。
  真正形成稳定状态的特殊个体很少,更多的人都死在中间。
  有人最后失去意识,有人身体承受不住变化,也有人在彻底失控以前,自己离开人群。
  今天那个男人或许正处在那段变化中的某个位置。
  也可能只是比其他人多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
  回到房间后,林晚重新打开伊甸。
  「整理今天第二收容点的资料。」
  【正在整理。】
  介面安静片刻,新的内容逐行浮现。
  【第二收容点未分类个体资料已更新。】
  【已确认观测特徵:】
  【一、第一目标保留语言及指令反应。】
  【二、第一目标存在异常力量表现。】
  【三、第二目标周围出现大规模重复性行为变化。】
  【两者是否属于相同状态:无法确认。】
  【新增待验证关联:个体之间可能存在未知讯号交互。】
  林晚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语言能力、异常力量、侵蚀者的回避与聚集,还有那个站在检验中心入口、始终没有失控的人影。
  那道模糊的轮廓再次浮现在她脑中。
  和第一个男人不同,他没有颤抖,没有踉蹌,也看不出任何正在崩坏的跡象。大量侵蚀者从远处返回,最后安静地停在他周围,既没有攻击,也不敢真正靠近。
  某段沉在记忆深处的内容忽然松动了一下。
  林晚怔了几秒。
  第二稳态。
  这个词曾在原着中后期出现过,篇幅不多,当时的她也没有特别留意。直到此刻,那些早已模糊的内容才随着眼前的线索一点点重新拼合。
  那不是治癒。
  受到侵蚀的身体也没有恢復成人类原本的状态,只是在持续崩坏的过程中,因为某种尚未被理解的原因,重新形成了一套能够维持下去的生命结构。
  极少数个体因此活了下来。
  有些保留意识,有些只剩下部分人类反应,彼此之间的差异甚至比普通侵蚀者更大。是否仍然清醒,从来不是判断第二稳态的唯一条件。
  林晚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末日持续很久后才出现的变化。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人类直到那时才累积了足够的案例,终于意识到它并非短暂异常,也不是侵蚀途中偶然出现的停顿。
  它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
  只是直到很久以后,活下来的人才终于看清它,并替它取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