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十一次
  第173章 十一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透过车窗,望着官道旁飞快倒退的荒野景色。
  再走上半日,就要出夜宸地界了。
  风裹着热气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
  今天……是六月初八。
  那女人的大婚之日。
  娶谁呢?
  萧煜扯了扯嘴角,眼底没什么笑意。
  大概是顾临渊吧。
  那男人生得极好,与她有年少时就有旧情。
  如今没了东方灵儿侧君的束缚,她将人娶回去,也算全了那份心思。
  至于他自己……他闭了闭眼。
  不过是个质子,是她闲暇时逗弄两下,兴致过了便丢开的玩意儿。
  连他离开夜宸,她都不曾来送一送。那日在茶楼,说什么“总会再见”,大概也只是随口敷衍。
  无情无义的女人。偏生……他就是放不下。
  “殿下,”车辕外,传来郑安压低的声音,“前头有处茶棚,可要歇歇脚?日头太毒,马也有些吃不消了。”
  萧煜“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马车缓缓停下,郑安利落地跳下车辕,撩开车帘,伸手欲扶。
  萧煜摆摆手,自己跳了下来。
  茶棚简陋,只摆着几张破旧木桌。使团其他人分散坐下,默默饮水歇息。
  萧煜捡了张靠里稍干净些的桌子坐下。
  郑安用随身的银针试了茶水,才小心斟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殿下,喝口水吧。您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郑安觑着他神色,疑惑地问道。
  不对啊,殿下身子猛如虎,从不生病的。
  萧煜没接那碗水,只望着茶棚外刺目的阳光。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哑:“今天……是初八吧?”
  郑安一愣,忙点头:“是,殿下,今儿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萧煜重复了一遍,“是个好日子。”
  郑安不明所以,顺着话头道:“是,今日是玄镜司新任掌司大婚的日子。”
  “要不是殿下,非得急着回西雍,咱们还能去凑一凑热闹。”
  萧煜听着他的话,脸色越发难看了。
  这个二货郑安!他才懒得去凑这个热闹!
  郑安没察觉他的异样,喝了口水,又感慨道:“不过那位云掌司也是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坐上那个位置。也不知娶的是哪家贵公子,这般有福气。”
  他纯粹是闲聊,说完便低头去掰手里的干粮饼子。
  却听见自家殿下,幽怨地接了一句:“福气?跟了那女人……未必是什么福气。”
  郑安掰饼子的手,顿住了。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萧煜:“殿下……您认识那位云掌司?”
  萧煜没答,只端起面前那碗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粗劣,带着土腥味,划过喉咙,有些涩。
  认识?何止认识。
  他咽下那口茶水,将碗丢回桌上:“走吧。”
  郑安连忙收拾东西,心中却有些嘀咕。
  殿下方才那语气……怎么好像对那位云掌司,颇为熟稔似的?还说什么“跟了那女人”……未必是福气。
  搞得他好像很了解似的!
  但他不敢多问,只利落地服侍萧煜,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颠簸前行。
  车内,萧煜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
  黑暗中,却仿佛还能看见那女人一身绯红,凤眸含情的模样,看见她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今日她凤冠霞帔,身旁站着的是别人。
  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谁。
  回了西雍,天高地阔。
  总该……把一些不该记得的人和事,慢慢忘掉。
  只是胸口某个地方,为何像被这西行路上的砂石磨着,隐隐地细密地疼?
  ——
  ——
  新院正屋,匾额上书“栖梧阁”三字,是花闻道亲笔所题,铁画银钩,风骨嶙峋。
  此处离前院喧嚣甚远,只闻夏虫呢喃,风拂竹叶。
  红烛高烧,龙凤呈祥的喜帐内,光影摇曳。
  第一次叫水……
  第二次叫水……
  第三次,第四次……
  从戌时开始,到寅时初,已是第七次。
  黛柚端水的指尖都有些发颤,不是累的。
  是那内室门扉后溢出的炽热喘息,床榻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实在让人面红耳赤。
  花掌司……不,现在是正君了,那般清冷如仙的人,竟也会……
  巳时初,第十一次叫水。
  黛柚端着铜盆的手腕已有些酸软。
  这次送水进去时,帘幔低垂,她不敢抬头,只将东西放在外间矮几上,便匆匆退了出来。
  关门刹那,依稀听见主上沙哑带笑的嗓音,模糊地哄着什么“最后一次……”,
  随即是正君一声短促的,似泣似吟的回应,旋即又被什么堵住了。
  日头高悬时,声音终于歇了。
  黛柚与绛雪靠在廊柱边,几乎站了一夜,眼下都有些青黑,精神却因着持续的紧张,隐秘的羞窘而异常清醒。
  两人悄悄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总算消停了”的意味。
  正打算悄悄退下,让主子们安歇。
  “轰——!!!”
  一声沉闷的、绝非寻常的巨响,从内室传来!
  紧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咔嚓”声,锦缎撕裂的“刺啦”声,以及……一声极低的的惊呼(似乎是正君的),和主上古怪笑意的“阿闻?!”
  黛柚和绛雪脸色同时一变,再顾不得什么规矩,几步抢到门前。
  “主上?正君?可安好?”绛雪急声问道,手已按在门扉上。
  里面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云潇潇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和一丝掩不住的好笑:“无妨。”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颇有些玩味:“床……塌了。”
  床……塌了?
  黛柚和绛雪僵在门口,表情瞬间凝固。
  那拔步床金丝楠木料,榫卯结构极尽精巧,四个立柱比碗口还粗,当初十几个人才抬进来安置妥当。
  主上特意吩咐,要“结实耐用”。所以,当初她们可是跑了十几家商铺,才选好了的。
  这才一夜……
  主上这也……太猛了吧?!
  连金丝楠木的拔步床,都扛不住?!
  绛雪素来沉稳,此刻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黛柚更是瞪大了眼,脸颊飞红,又羞又骇。
  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人在整理移动。
  “还愣着做什么?”云潇潇的声音再次传出,恢复了惯常的随意,“去,让人送张新的来。要……更结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