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永昭十年四月初三,春闱放榜。
  燕国公府门前停满了车马。一道道贺礼抬进府门,皆是来贺二公子萧酌清高中探花之喜。
  十八岁的探花郎,莫说整个大商,放眼史册也没有几位。
  阳光穿过茂盛的大椿,洒落在曲水潺潺的国公府前庭。鲜花着锦,遍地金红,国公府临时设了宴,又请二公子换了冠服,来前厅酬谢宾客。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熟悉。
  萧酌清立在庭前,王公贵胄熙熙攘攘。
  他身上缥色的缂丝圆领袍是今早才送来的,但袖口绣的雀登枝他昨晚就见过,梦里他也是穿着这身袍服,被敬酒的客人弄湿了衣袖。
  “酌清公子年少登科,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来,我敬你!”
  虬髯阔面的宾客端着酒杯上前,笑着向萧酌清碰杯。
  萧酌清鲜少与朝臣公侯交际,但他一眼就认出,面前这位是宁锡伯周才英。
  因为在他的梦里,此人在永昭十二年被摄政王斩首,他作为史官,就坐在监斩官旁边。
  当时滚落在脚边的头颅是铁青的,比面前这个红光满面的周才英消瘦多了。
  “酌清忘了?这是周才英。前月他曾登门,想求你一副墨宝,当时我们几人吃醉了酒,你扯下帘幕给他写了首诗,还记得吗?”
  好友邢曜在旁边笑着介绍,与梦里所言一字不差。
  “是是!酌清公子,您那副字我已装裱起来,如今就悬在……哎!”
  说话间,周才英让人从背后一碰,一杯酒全洒在了萧酌清的衣袖上。
  萧酌清低头看向衣袖,周才英傻了眼,赶忙连连道歉。
  连袖上的酒渍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
  “咚!”
  下一刻,国公府大敞的朱门外,猛地撞进了一个人。
  他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满身尘土,乱糟糟的头发扎成马尾,灰头土脸的,却还是能清晰地看见灰尘下那张平庸普通、俗称路人甲的脸。
  庭院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向了那个盗匪一般闯进来的青年。
  只见那人飞快扫视过满院堆放的贺礼,眼里闪过一瞬贪婪,继而挺直后背,清清嗓子,满脸志得意满地大声宣布道。
  “在下王远,前来履行婚约,迎娶国公府大小姐!”
  “……”
  整座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
  萧酌清前夜做了个梦,梦里他是一本传奇故事里的角色,书的名字叫《踏王侯》。
  书里的男主王远来自未来的异世,原本是个快递小哥,送件途中被一辆大卡车撞翻,醒来就在古代的花楼里,堆满快递的车厢成了他的随身空间。
  他穿越成了个青楼女之子,生父不详,母亲死前只留给他一只香囊,说是与他身世有关。
  于是他来到了京城,三日前在城北的随楼里,邂逅了一位和他用着同样香囊的官家小姐。
  而这位小姐,正是——
  筵席上鸦雀无声,只有王远满脸春风得意,站在席间夸夸其谈。
  “我和你们大小姐的定情信物就在这里,还不快让小姐出来见她老公?我靠,累死了,服务员,来杯水!”
  王远口中接二连三的奇怪词汇,宾客们神色各异,谁也没听太明白。
  但萧酌清听懂了。
  他自幼过目不忘,梦里通读了整本书,现在连王远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都能背下来。
  他会宣称这只香囊是萧家大小姐萧泠所赠,然后被自己当做疯子丢出府门。
  这段剧情被那本书称作王远人生的“至暗时刻”,他气得在国公府外大骂,说萧酌清狗眼看人低、说让他莫欺少年穷,然后顺理成章地引来贵人的关注。
  此后,他的人生就“开了挂”。
  各路权贵甘当他的垫脚石,鞍前马后组成小弟团。
  从青楼名妓到高门贵女纷纷爱上相貌平平的他,被收入后宫还附送位高权重的岳丈,共同扶他青云志。
  老谋深算的权臣在他面前智商清零,空间里随便取出一件快递都被这个时代的人引为至宝,他轻轻松松登上皇位,统御四境,发起工业革命,开启大航海时代。
  至于萧酌清?
  话本里,他被称作“炮灰”。
  王远位高权重之际,想起当年穷困潦倒时的羞辱,随手就抄没了整个国公府。
  他罗织罪名,将萧酌清踏入尘泥,掠萧泠入后宫做妾,又将萧家满门处死,总共只用了三章的篇幅。
  萧酌清还清晰地记得,梦里那间寒凉刺骨的牢房,王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十分得意。
  “那天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萧澈,这就是你狗眼看人低的下场。”
  说着,他就蹲下来,故意挑衅道。
  “早把你姐嫁给我不就没这么多事儿了。可惜啊,天下没有后悔药吃。”
  后悔吗?
  梦里的萧酌清死后看完了整本书,他清楚地知道,那个面目可憎的王远,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他的成功是必然的,只要加入他的阵营,就能封侯拜相、列土封疆,泼天富贵信手拈来。
  可是,王远?
  “哪来的无赖……酌清,我叫几个人把他弄出去。”邢曜说着,扭头替萧酌清吩咐随从。“去拦住萧大小姐,万不可让她露面!”
  梦里,王远在金殿前放话,要“做个俗人,贪财好色”,邢曜偷偷笑了一声,不出三日便死于非命。
  王远说这叫打脸。
  而在梦里,他长姐萧泠此时就在庭前,在王远垂涎的目光中泪水涟涟,一个劲地摇头说:“我不认识他!”
  王远呢?
  他在燕国公府被满门下狱时,专门将消息透露给萧泠,强迫她委身做妾。
  萧泠入府那日,王远故意罚她在门外跪了一夜,他就搂着一众后宫在廊下围观。
  理由是,日落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
  “你这服务员听见没?我说水,倒水啊!”
  萧酌清抬眼,王远还在叫嚣。
  他踩在凳子上,指着不远处的侍女大呼小叫:“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看看这个,这可是……”
  “这是什么?”
  在王远即将喊出香囊来历的瞬间,萧酌清徐徐开了口。
  如同金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萧酌清身上。
  出卖家人来换取坐享其成的荣耀?
  萧酌清抬眼看向王远。
  他萧酌清只是在梦中死过一回,又不是被夺舍了。
  此等鼠辈,他多看一眼都觉肮脏。
  ——
  王远顺着声音抬起头。
  国公府门庭煊赫,偌大的庭院里遍地奇珍,王远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随便一个,拿回现代都够他吃一辈子了吧?更别说院子里这些客人,身上穿着华服,腰带都嵌着翠玉,真tm壕。
  可是,这么多衣着华贵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尽头的那个人。
  他一席青衣,样式简单,看不出什么面料花纹。
  可是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时尚的完成度靠脸啊!
  惊为天人的一张脸,玉面山眉桃花眼,浅淡的瞳仁上覆盖着纤长的睫毛,薄唇含珠,身段卓绝,浑身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跟仙人下凡似的。
  他淡漠地看过来,好像他王远跟路边的一团垃圾没什么区别。
  王远心里酸得要命。
  妈的老天爷,他都穿越了,怎么还跟上辈子长得一样?怎么不把这极品建模送给他啊!
  不过也行,反正他们府里的大小姐长得一样漂亮。
  说白了,男人长这么帅有啥用?重要的是内涵,内涵!
  王远梗起脖子,在这样的颜值碾压面前显得又卑又亢:“这可是萧家大小姐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香囊被他捏在手里,举得高高的,坠在其下的白玉晃来晃去,和王远身上灰扑扑的布衣格格不入。
  定情?
  在场从宾客到下人,纷纷傻了眼。
  萧酌清却淡淡笑了。
  若是在梦中,他恐怕也要被王远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乱了阵脚。但是不巧,那场梦太长了,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香囊的来历。
  “长姐送你的?何时何地,又同你说了什么?”他问。
  王远咧嘴笑起来,开口就是谎话:“原来是小舅子!前几天,就这个月月初!在随楼,你姐姐她……”
  “可这分明是数十年前的旧物。”萧酌清说。
  “……呃?”
  王远被他问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香囊,即便被一直妥善保管,锦缎表面却还是褪了一层色。
  “我……我说错了!”王远一扬头,继续胡吹乱侃。“娃娃亲,懂不懂?二十年前你们老太爷送给我爷爷的,指腹为婚,让你们大小姐嫁给我!”
  萧酌清面不改色。
  “这面料是宣化二十三年湖州所贡的织锦,先帝只赐给几位宗亲,燕国公府无处可得,又如何送你?”
  他问。
  “更何况,与我长姐有过婚约的那位谢家子早不在人世,墓地就在邺京城郊,你又是谁?”
  此话一出,在场的宾客们立时明白过来。
  当年国公爷的确曾为萧泠指腹为婚,前朝首辅之孙,早在十几年前就夭折了,这厮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远涨红了一张脸。
  “二十年前的事,你懂什么?还不把你们老国公叫出来,我要跟他说!”
  这岂非无理取闹?
  “竖子可恶!你可知……”
  这回,萧酌清还没开口,旁边的周才英已经站不住了。
  萧酌清一把拉住他。
  前世周才英就是死在这暴脾气上。
  梦里那场府宴,就是周才英率先开口大骂王远。此后,王远认了摄政王做干爹,第一时间向他告状,摄政王一怒之下摘了周才英的脑袋。
  周才英被拉住,还以为萧酌清被唬住了。
  他痛心疾首:“酌清公子……!”
  却见萧酌清抬眼,瞳仁覆在睫毛之下,天生含情的眼睛冷冽清亮。
  “香囊上的纹样是万字吉祥葫芦纹,常为中年男子所用。那玉坠上錾的篆字是福与寿,即便定情,也不会用它。”
  王远:“……”
  不是,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好?
  他当然知道这香囊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但几天前随楼惊鸿一瞥,他又听说萧大小姐在江南有过姻亲,这不就过来碰碰运气吗?
  妈的,不嫁就不嫁呗。
  王远一脸讪讪,正要把香囊往怀里塞,却见萧酌清看着他,笑了。
  “阁下若真有私情,也该去与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相叙。”
  说罢,他微微抬手,指节如玉,淡漠的眼神落下来,王远仿佛瞬间从人变成了狗。
  “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