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眉头一皱,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人连滚带爬奔上楼来,躬身回话:“回禀干爹,楼下……楼下是位女侠,口口声声说为了什么「蒸汽机」,要寻您老人家理论理论。”
  “女侠?”高起潜撇出一声冷笑,“带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须臾,环佩叮当,一位红衣劲装的女子拾级而上,步履生风。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作男子打扮的,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女扮男装,英姿飒爽的探春。
  “就是你,要拿朝廷的能工巧匠?”湘云立在门边,毫不客气,开门见山,“你可知那蒸汽机是何等利国利民的重器?”
  高起潜正眼打量来人,见她明眸皓齿,身姿矫健,虽是女子,却有股逼人的英气,心中顿生了兴趣,“小美人儿,胆气不小。可知在东厂面前逞英雄,是什么下场?”
  “我只知……”湘云忽然笑了,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那笑意明亮得晃人,“督主这杯中之物,寡淡了些。”
  说话间,她取出一只小巧的银酒壶,在桌上斟了一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这是西域新贡的葡萄酒,醇厚非常。不知督主可有胆量尝一尝?”
  高起潜本是戒备之人,可见她先自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末了还赞一声:“好酒!”
  他反倒被激起了兴致。
  “有意思的女子。”他一挥手,“来人,给这位女侠满上!”
  几巡酒下肚,高起潜脸上已泛起红,显然有了几分酒意。“你说的那个蒸汽机,果真有那般神奇?”
  “何止神奇。”探春见时机已到,便接口道,“若能推而广之,一台机器,可抵百人之力。督主试想,此物若用在军中……”
  这句话,正说到了高起潜心坎里,他双眼陡然一亮。若是得了这机器,他的治下,武力可谓碾压其他军营。
  恰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响,却足以盖过满座的喧哗。
  “高督主好大的官威,竟将到这销金窟里来审人了?”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一位素衣女子缓步踱上楼来。
  她着一身月白长袍,不佩珠环,却似将这满楼的华彩都压了下去。身后,凤姐儿与惜春一左一右。
  高起潜眯起醉眼,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自称「谪仙姑」的林黛玉?”
  “仙姑之名,倒是不敢当。”黛玉走到桌前,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不过是红尘俗世一女子,侥幸懂得些……格物致知的浅薄道理罢了。”
  她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又缓缓自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平平展在桌上。
  “不知督主,可识得此物?”
  高起潜狐疑地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脸上血色褪尽,酒意也醒了大半,那赫然是一张构造精密的连发火铳图。
  “此物以蒸汽为机簧,名曰「百弹铳」,”黛玉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刻之内,可连发百弹。督主不妨想想,此等利器,若是落入草野流寇之手……”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恫吓。
  脸上挂着笑,口中说着冰天雪地般寒冷的恫吓。
  高起潜沉默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透着一股狠戾:“林姑娘果然不是凡品。只是,你以为凭区区一张图纸,就能拿捏住我东厂?”
  他猛地一拍桌子,雅间之外,数十名精悍的护卫应声而入,腰间的刀寒光闪闪,瞬间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黛玉却似未见,眯眯眼,竟寻了个空位,从容坐下。
  “督主不妨再瞧瞧窗外。”她平静地说。
  高起潜闻言,将信将疑地转头望去。只见醉仙楼下,不知何时已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连成一片,将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这……”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这顺天府的百姓,听闻东厂要拿为他们造福的仙姑,心下爱戴,便自发前来瞧个热闹。”凤姐笑吟吟地接过话头,手中帕子轻摇,脸上一派和气。
  又是一枚笑面虎。
  “督主也是读圣贤书的,自然懂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探春笑道。
  高起潜看着窗外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脸,听着那隐隐传来的鼎沸人声,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若是与百姓起了冲突,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
  正是风刀霜剑、各不相下之际,楼梯处忽闻一阵零碎物件的声响。
  只见个内官连滚带爬奔上楼来,气喘吁吁,也顾不得仪态,尖着嗓子便喊:“督主!督主!圣上有旨,火速进宫!”
  高起潜正凝神与黛玉对峙,闻言一怔:“此时?”
  那太监拿帕子揩了揩额上的汗,又道:“万岁爷说了,便请造出那……那蒸汽机的几位姑娘,一并带上,刻不容缓!”
  一席话,说得满座皆惊,面面相觑,心中各自盘算起来。
  凤姐儿眼波一转,已有了七八分计较;
  探春则是又惊又佩,暗忖这林姐姐的手段,竟能直达天听。
  【哦豁,崇祯这是要亲自下场了?有好戏看了。】系统真真的是八卦,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炷香的工夫,早已换了人间。方才还是市井茶楼的喧嚣,转眼已是紫禁城内的沉寂。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脚下的石砖冰冷,两侧的宫墙高耸,将红尘万丈都隔绝在外。
  养心殿内,香烟缭绕,却压不住殿中那股子焦灼颓败的气息。
  龙案之后,大明朝的天子朱由检,端坐其上。
  话说这朱由检,本不是托生在东宫的命。
  他是泰昌帝朱常洛的第五子。父亲泰昌帝在位仅一月便驾崩,留下了一个混乱不已、被宦官与党争撕裂的帝国。
  这性格敏感而内向的皇子,从少年时期便置身于充满权力阴影的宫廷环境。
  他的兄长,天启帝朱由校,即所谓的「木工皇帝」,因沉溺于木匠手艺与方士求仙之事,荒废政务。
  完全将朝政交予魏忠贤与客氏宦妃集团操纵。
  谁曾想,天道轮回,天启帝无嗣而崩。
  作为皇室中唯一存活且具备继承资格的弟弟,这顶千钧重的冠冕,忽地一下,便落在了年方十七的信王朱由检头上。
  他接手的,本就是一个气数已尽的王朝,一个积重难返的烂摊子。
  他既是幸运的承继者,也是被命运裹挟至悬崖边的人。他的登基,预示着一个少年将孤身对抗积弊深重的帝国机器。
  他既无储位的铺垫,也缺东宫政治的磨砺。
  正因如此,他的第一反应是真诚急迫的:改弦更张,拨乱反正,剪除阉祸,复起清议。
  登极之初,崇祯雷霆手段诛魏忠贤,客氏亦伏法,朝野一片振奋。
  一个少年皇帝昭告天下:大明未死,天子亲政。
  此后多年,他更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勤勉之状,较之太祖、成祖亦不遑多让。
  宫中用度,一减再减;
  龙袍破了,也只是着人缝补再穿。他不好声色犬马,不溺信仙丹符水,一心只扑在朝政上。
  每逢天灾,便下罪己诏,当庭痛哭,情状之真切,闻者无不伤感。若单论其品性与志向,倒也真算得上一位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
  然而,世事之奇诡,恰在于此。这人世间,最怕的不是昏聩糊涂,而是错位。
  其一,是他的性子。他对臣下,总怀着一股不信任。今日倚为股肱,明日便可能因一言不合,或是一桩捕风捉影的弹劾,便弃如敝履,甚至立斩于市,凌迟处死。
  于是,这朝堂,人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求自保,不求有功。这哪里是君臣同心,共济时艰?
  分明是孤家寡人,对着一群戴着假面的泥塑木偶,演着一出末日独角戏。
  崇祯性格中的刚愎自用,加速了这大明王朝的覆灭。
  其二,是他所处的局。那时的大明,内里,是小冰河时期的天灾连年,旱、蝗、瘟疫,接踵而至,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这便逼出了李自成、张献忠。外面,关外的女真人,在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的带领下,早已磨利了爪牙,虎视眈眈。
  而朝廷呢?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那些世代受朝廷恩养的文臣勋贵,个个富可敌国,却在国难当头之际,一毛不拔。崇祯拉下脸来,向他们募捐,应者寥寥。
  这情景,倒像贾府被抄家前,外头风声鹤唳,里头却依旧是醉生梦死,不知大难将至。
  那些官员,便是贾赦、贾珍之流,只顾着自己的私利,哪管什么家国天下?
  崇祯空有「治世」之心,却无「治世」之方,更无「治世」之人。
  他想做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可他脚下的这艘船,木板早已腐朽,铆钉也已松动,船上的水手,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要么就是暗中凿船的叛徒。他越是用力划桨,这船,散架得便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