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别的男人身边接他的电话
  周六,暴雨连绵到了白日,将整座城市的色调冲刷得阴冷而泥泞。
  凌越推开家里那扇沉重的红木书房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冰冷而严丝合缝的秩序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与高级皮革的味道。
  他的父亲就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作为一名极其成功的企业家,这位掌控着数百亿资产的男人非常自律,即便是在家里,脊背也永远维持着挺拔的弧度。他保养得极好,整个人俊朗、威严,唇角习惯性地挂着一抹经过严格商业礼仪训练营造出来的亲和与风度。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凌越那张因为心事重重而显得苍白的脸色,也没有问他最近在学校干了什么,只是用一种在董事会上听取、并下达工作指令的平稳语气,冷淡地开口:
  “学校昨天通知了我。因为你过往的处分记录,加上这次早恋风波,你已经成了学校的重点关注对象。”
  以往,他早已习惯站在那里,听着父亲冰冷的声音,沉默地把所有的指责和警告都吞下去。
  但这次,听到“早恋”两个字,凌越原本麻木的眼神骤然一紧。他立刻想起了梁以宁提起的时候那种担忧的眼神,几乎是出自一种本能的保护欲,硬着头皮,下意识地立刻否认道:
  “没有。都是同学乱传的,我没谈恋爱。”
  听到他的否认,父亲擦拭眼镜的手微微一顿,“不是在谈恋爱?那你上个周末,带人家女孩子去过夜,是在干什么?”
  轰的一声。
  凌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血色尽褪。
  为了绕过正规酒店的年龄身份盘查,他托人找了家民宿,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小心隐蔽。可他忘了,在这个家里,只要他父亲想查,他这种拙劣的小聪明根本无处遁形。
  “如果你不是在和她谈恋爱,”父亲交迭着双手撑在桌面上,用一种谈论商业纠纷的冷酷语调,直直地刺穿他的脊梁骨,“那你带人家姑娘出去开房,纯粹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凌越,你们之间只是一种肉体关系,你回答我,是吗?”
  凌越紧紧咬着牙,垂在裤腿边的手指攥得发白。
  当然不是。就算这个男人是他爸,他也不能允许他把自己的爱情和亲密定义得这么下流。
  “我们是在交往。”他放弃抵抗。
  父亲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喜欢她什么?”
  凌越愣了愣。喉结自上而下滚了滚,干涩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随即补充道,“喜欢就喜欢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父亲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将眼镜戴回去,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个短期项目的周期:“那你想跟她玩多久?一个月,一个学期,还是到高考结束,大家各奔东西?”
  “不是玩。我想跟她结婚。”凌越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迅速回答道。
  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秒。
  随即,父亲笑了。他发出了那种成年人听见孩子说傻话时、特有的爽朗笑声。他的声音洪亮、极具感染力,如果不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慈父。
  “你连高中毕业证能不能拿到都不确定,就开始想结婚了?”
  父亲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常年累月已经习惯了公开演讲的那种令人舒适的语调:
  “凌越,我管不着你喜欢谁。但你现在连自己也养不活。”
  “现在是不行。”凌越猛地抬起头,那股被戳中痛处的愤怒让他忍不住顶了一句,“等我毕业了,我能养她!”
  父亲脸上的笑意没有淡,反而带着一丝残忍的悲悯,轻飘飘地反问道:
  “拿什么养?拿我的钱?那你恐怕得等我死了拿我的遗产去养。”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父亲推到了桌子边缘,正对着凌越。父亲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你知道这个项目去年赚了多少钱吗?刨除各种成本还剩多少利润吗?你知道要维持你现在习惯的这种生活,要养活一个小家庭,一年需要多少钱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把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剥得精光。
  “我听说了,那个女孩成绩不错,学画画的。家里也是花了心思和人脉,才把她送进这所学校来镀金。你天天跟人家混在一起,不是耽误她吗?”
  后面的话,凌越脑子里一阵阵轰鸣,已经没怎么听进去了。父亲的声音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在他耳边沦为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唯独记住了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用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笃定又理所当然的下判词的语气。
  父亲说:“凌越,清醒一点。这种女孩,她以后有的是选择。”
  父亲是在说,她会认识比他优秀的人。
  会认识比他有能力的人。
  会认识比他更有资源的人。
  她走的这条路,以后接触的圈子,也许会是那群站在金字塔尖、玩弄着资本与规则的成年人,未必是现在的他能够接触的。
  晚上,凌越陪父亲参加了一场商业饭局。
  饭局上有几个长辈带过来的年纪相仿的子女。有刚从常春藤放假回国的,也有言谈间已经开始跟着家里接触核心项目的。父亲白天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凌越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以前他最讨厌这种虚伪又沉闷的应酬场合,每次都是冷着脸,找各种借口提前离开。可这一次,他却难得地没有走,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去观察这些人。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外面还下着稀稀拉拉的雨,车窗外霓虹闪烁,一片模糊。父亲喝了酒,有些疲惫地靠在商务车的真皮座椅上睡着了,呼吸沉稳。
  凌越今晚也喝了不少。酒精在胃里灼烧,烧得他整个人口干舌燥,心里那股烦闷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在昏暗的后座上,他拿出手机划开。
  微信界面一片死寂。
  梁以宁整整一天,都没有主动找过他。一条信息也没有。
  心口那个地方突然堵得厉害,像是一块泥沼,正一点点陷下去。
  回到家,一进卧室,他甚至连灯都没开,就站在一片漆黑的窗边,有些失控地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几声,很快,电话接通了。
  “在干嘛?”他低着头,声音带着酒精浸泡后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水声,梁以宁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刚洗完澡。怎么了?”
  凌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你了。好想见你。现在就想。”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只是她一声极其轻快的笑声。
  “你喝酒啦?又在哪儿玩呢。别傻了,周一不就能见到了吗?”
  那边突然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梁以宁的调子瞬间压得极低,有些急促:“先不跟你说了。”
  嘟、嘟、嘟——
  电话突兀地挂断了。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
  她刚洗完澡。
  她那边有人推门进来。
  她甚至来不及多解释一个字,就那么心虚又急切地掐断了电话。
  一个近乎残酷、却又顺理成章的画面走马灯似地在凌越脑海里炸开——此时此刻,在这个下着暴雨的周六夜晚,她是不是也正和那个所谓的“男朋友”,待在某家高级酒店或者偏僻民宿的房间里?她身上是不是还带着洗完澡后温热的水汽?而那个推门进来的男人,是不是正名正言顺地准备把她抱上床……
  就像他曾对她做过的那样。
  但既然那个男人就在她身边,甚至就在同一个房间里,她为什么还要接他的电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哪怕她现在陪着别人,可当他的电话打过去时,她还是心虚了、动摇了。她甚至没有找个借口按掉,而是背着对方,偷偷摸摸地按下了接听,只为了听他问一句“在干嘛”。
  她对那个男人撒谎了。
  她在那个男人的眼皮子底下,因为他而心惊肉跳。
  而且她笑了。她也一定很想他。
  凌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刚才那种闷闷的心情猝然转化为了一种无法自抑的亢奋,可随即又转变为铺天盖地的烦躁。
  他第一次觉得同一个城市也有距离这种令人讨厌、且无法跨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