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娘的问题(二更)
  雷劫过后,关沧海在山上静养了数日。他背上的百鬼朝宗图渐渐稳固。待到鬼图彻底成型那一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芩娘。
  夜阑人静,他睁开眼,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正安静坐在床边,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如从前。
  此后数月,关沧海一直留在山中养伤。鬼图反哺血气,原本折断的手臂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三个月后,关沧海提着刀下山。
  那一夜,陈家满门皆灭。
  此后,凭仗着百鬼朝宗图的恐怖力量,关沧海开始收拢流民、亡命徒、矿工、苦力,不断扩张地盘和势力。短短数年,血旗帮便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关沧海这个名字,也开始成了一个传奇。只是无人知晓,无论他走到哪里,身侧其实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一个女人。
  深夜的书房内,关沧海坐在案前翻看账册,芩娘便趴在砚台旁支着下巴瞧他。瞧着瞧着,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前连字都认不全的大老粗,现在居然也有模有样地看起账本来了。”
  关沧海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再笑把你赶出去。”
  “你赶啊。”芩娘笑嘻嘻道。
  关沧海拿她毫无办法,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尽是纵容。
  然而,随着关沧海的名望与权势蒸蒸日上,各色姑娘开始主动往他身边黏。有的是看上了他的江湖地位,有的是图他的万贯家财,也有的是一颗芳心暗许,真真切切地爱慕他。
  在一场帮派酒宴上,甚至有个大胆的姑娘借着三分酒意,软弱无骨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促狭的起哄声:“帮主艳福不浅啊!嫂子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您总不能守着牌位过一辈子吧?血旗帮诺大的基业,总得留个后啊。”
  那姑娘生得着实娇艳,靠在他胸膛上,双颊含羞带怯地飞上两抹红霞。关沧海却只是笑笑,随手便将人推开了。
  又过了一年,帮里的几位元老也开始苦口婆心地相劝:“帮主,该续弦了。人总要往前看,您总不能让关家绝了后。嫂子若泉下有知,想来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怪罪您的。”
  关沧海还是拒绝了。
  直到某一夜,芩娘主动与他说:“阿海,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总要成家,总要有孩子,不能一辈子守着个阴魂过活。你还是赶紧找个喜欢的姑娘吧,替你生儿育女,替我照顾你的起居。”
  “说完了?”关沧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既然还在,我为什么要找别人?别人看不见你,我看得见。别人听不见你,我听得见。白天你陪我说话,晚上你陪我安寝,我吃饭的时候你在,我睡觉的时候你也在。人间夫妻该过的日子,我们哪一样没过?”
  说到此处,关沧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再说了,真有了外欲,我自己解决便是,何况……每回不都有你帮我。”
  芩娘的脸一下红了,因为每逢他情动难耐、自己解决的时候,她确实都会在一旁看着,会坏心思地趴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娇喘助兴。还会唱以前在风月场里学来的艳曲小调逗弄他。甚至会操纵阴风去撩拨他的身体,用风卷起长长的鹅毛,促狭地扫过他那根粗长大物的顶端,每次把他撩拨得欲罢不能。
  可这些,只能帮他泄欲,无法替他传宗接代。
  “别说傻话了。”芩娘强压下羞涩,轻声道,“关家如今只剩你一根独苗,你若不留后,关家可就绝了香火。你父母在九泉之下有知,如何能瞑目?”
  提到父母,关沧海的笑意隐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最终,他听从了芩娘的劝告,纳了一房妾室。
  那是一个和芩娘一样温婉内敛的女子,新婚夜羞得不敢抬头看关沧海。
  关沧海拂灭了烛火。他没有脱去衣衫,动作倒还算温柔。
  此时此刻,芩娘就附在他背部的灵纹里。她听着男人沉重的喘息和那姑娘细碎的娇吟,只觉得心如刀割。明明是她亲口劝他纳妾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竟痛得连身上的阴气都险些失控翻涌。
  “芩娘……芩娘……”
  关沧海一声接一声地低喘,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灵纹中的芩娘身子一僵,眼角滑下一行鬼泪,他这是把身下承欢的新妇,当成自己了吗?
  够了……这样就够了……芩娘这样安慰自己。
  翌日,芩娘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关沧海送给那个妾室,算是她这个正妻的一番心意。
  她那时以为,关沧海的身边只会有这么一个女人。她不知道,男人有了一,就会有二,还会有三……关沧海也不例外。
  从一开始需要她苦苦相劝,到后来,他房里再抬进新人时,已经不需要再特意知会她了,他再也不需要自己熬着,也不需要她用阴气与艳曲去帮他助兴了。
  每一次有新人进门,芩娘都会一遍遍的开解自己:男人嘛,居高位者,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正妻就要有正妻的气度,更何况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些女人除了床帷间的那点子事,动摇不了她的地位。阿海遇到帮派大事依旧只会和她商量,遇到了难啃的骨头依旧只能找她帮忙。
  事实也的确如此,不论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开心的喜事,亦或是糟心的烦心事,关沧海回到书房,都会向芩娘诉说。芩娘也会一一回应。只是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最初的热烈,他们活成了最默契的老夫老妻,有配合、有依赖、有无言的习惯,唯独没有了悸动与热情。
  这时候,作为旁观的颜谨,也已经分不清他这到底是习惯还是爱了。
  “看完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在颜谨耳畔炸响。
  颜谨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发现芩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此时的芩娘脸色阴郁的骇人,浑身透着一股属于鬼王的恐怖威压。
  “说什么?说你活该?”颜谨不解。
  “你也觉得我活该吗?”芩娘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颜谨赶紧摇了摇头,“我只觉得,你好爱好爱关沧海。你这一生除了他,别无所求,为了他,舍生忘死。可是……他明显爱的比你少。”
  说到此处,颜谨想起谢存郢的话,又补了一句:“不过,情爱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你自己愿意就行。”
  “是啊。都是我愿意的。”芩娘喃喃地,眼底闪过一丝凄凉。
  颜谨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芩娘,如果真相会让你痛苦,你……还会想知道吗?”
  芩娘怔怔地看着颜谨,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反问:“那真相,会将我这些年的坚持,变成一个笑话吗?”
  颜谨心头狠狠一颤,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颜姑娘,你看过我这一生了,你知道我后来最常对自己说的是什么。我总告诉自己阿海已经很好了,他记得我的生辰,记得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外面遇到了风光的事,会第一时间跟我显摆,遇到难办的仇家也会和我商量。他从不瞒我,也不防我,帮里的事,道上的事,甚至那些要命的事,他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所以我总觉得,我和旁人是不一样的。那些姨娘也好,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也罢,她们不过是过客。我是他的结发妻子,是陪他从乱葬岗一路淌着血走过来的人。我们已经过了把喜欢挂在嘴边的年纪了,天底下的老夫老妻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别人家也是一样的……”
  颜谨安静地听着,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般难受。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太像是在说服自己了。
  芩娘忽然抬起头,眼眶里隐隐有血泪打转,“可后来我发现,我每次这么拼命宽慰自己时,其实都在刻意回避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芩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了,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和我说话吗?”
  风声忽然大了起来,梦里的合欢花瓣漫天飞舞,“若有一天,我再也替他办不了事,他还会第一个来找我吗?若有一天,我变成和那些女人一样,他还会觉得我是那个不一样的人吗?”
  颜谨心头一颤,她忽然意识到,芩娘其实什么都感觉得到。这些年来,她未必没有怀疑过,只是每一次冒出那个念头时,都会被她自己强行压下去。
  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残忍到连她这个旁观者都不敢细想。
  漫天花雨中,芩娘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惫,“颜姑娘,你说……这些年他离不开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能替他做的那些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