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饿死吧
  医生护士离开病房后,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滴声。
  吴漪站在床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刚才沉聿行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愿意不顾一切护着她。
  母亲早逝,父亲只会索取。
  唯独沉聿行。
  哪怕他们之间一开始并不体面,哪怕他强势、霸道、把她圈在身边,可危急关头,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下那一刀,是真的。
  吴漪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你干嘛那么冲动。”
  “那把刀……如果偏一点,后果根本不敢想。”
  沉聿行躺在病床上,目光执拗地凝着她。
  “换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吴漪,我舍不得你受伤,更舍不得你害怕。”
  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强撑着语气冷淡:
  “你太傻了。不值得。”
  沉聿行轻轻抬手,费力拉住她的手腕,“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在我这里,你值得我拿命去护。”
  吴漪眼眶红了。
  之后几天,吴漪每天都会来医院。
  她带着保温桶,桶里装着熬好的汤,到了医院她就把盖子拧开。
  她便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该翻手机翻手机,不看他,也不催他。
  沉聿行靠坐在病床上。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金黄的鸡汤,又看了一眼吴漪。
  吴漪正低头削苹果,睫毛垂着,神情专注,仿佛那颗苹果是此刻世界上唯一值得在意的东西。
  他没动那碗汤。
  “吴漪。”沉聿行叫她。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抬不起手。”沉聿行说。
  吴漪看了一眼他的左肩,又看了一眼那碗汤,语气平淡:“你昨天自己喝的小米粥。”
  “昨天是昨天。”沉聿行面不改色,“今天伤口疼,动不了。”
  吴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动。
  不是犹豫,是根本没有动的打算。
  沉聿行也不催。
  他靠在枕头上,偏着头看她。
  安静了很久。
  “让我饿死吧。”沉聿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坦然,“饿死好了。”
  吴漪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脸,看着他。
  沉聿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吴漪看了他三秒钟,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床头柜前,端起那碗鸡汤,放在他够得到的那一侧床头柜边缘。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吸管,拆开包装,插进碗里。
  “用吸管喝。”她说。
  沉聿行垂下眼,低头,衔住吸管。
  汤被一点一点吸上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吴漪看着他把那碗汤喝完。
  下午,护士来换药。
  沉聿行靠坐在病床上,左肩的纱布被一层层拆开,露出那道狭长的伤口。
  缝合的针脚密密匝匝,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肿,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护士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边缘的时候,沉聿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他的手指攥住床单,指节泛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顺着鬓角慢慢滑下去。
  吴漪站在床尾,看着那道伤口。看着他攥紧床单的手,没有说话。
  护士换好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推着车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沉聿行压抑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去。
  吴漪低下头,继续削那个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很长,没有断。
  她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削完了。
  她把它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插上牙签,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继续看屏幕。
  窗外暮色渐浓,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光线暗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模糊的灰。
  沉聿行靠在枕头上,偏头看着她,“我头发痒。”
  “那我带你去理发店洗。”吴漪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伤口疼,走不了这么远。”沉聿行面不改色。
  吴漪看了他一眼,“那让你助理找个上门洗头的。”她说,语气平淡。
  沉聿行说得理所当然,然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在这儿洗。你帮我洗。”
  吴漪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感动,是好笑。
  “一定要洗吗?”吴漪问。
  “我有洁癖。”沉聿行说。
  吴漪叹了口气,放下手机,站起身来。
  她刚走到床头柜旁边,弯下腰去拿柜子底下的脸盆,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沉总。”高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袋水果,“我来送这个季度的报表,顺道看看您恢复得怎么样。”
  吴漪直起身,目光移到高丛身上,停顿了大概半秒钟。
  “高助理来了。”她说,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那正好。你给你家沉总洗个头吧。”
  吴漪走到高丛面前,把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条毛巾递给他,“他头发痒,伤口又疼,不方便自己洗。”
  高丛接过毛巾,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他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沉聿行。
  沉聿行正看着他,脸上是想把高丛扔出窗外的表情。
  “那你们慢慢洗,我先走了。”吴漪在门口回过头。
  “吴漪……”沉聿行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门关上了。
  沉聿行收回目光,落在高丛身上。
  高丛拿着毛巾站在床尾,站得笔直,神情恭敬,内心深处已经把这个季度的奖金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得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结论。
  “沉总,”高丛谨慎地开口,“要不……我打电话让理发店的人来?”
  沉聿行怒吼道:“赶紧滚,滚回京市。近期内不要让我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