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ndo(终)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静安寺公寓楼下。
  两个人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棠韫和盯着电梯镜子里的漂亮女孩,脸色还是很苍白,眼睛仍旧有点发红。
  回到公寓,茶几上摆着咖啡和巧克力可颂,还冒着热气。
  棠绛宜走到沙发旁坐下,坐姿优雅,从容不迫。
  “吃早餐了吗?”
  棠韫和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坐。”
  棠绛宜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等待。
  棠韫和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和棠绛宜隔着茶几。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的温度刚刚好。
  她放下咖啡杯,手指扣在杯沿上。
  “我想知道,这九年,你到底做了多少事?”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知道哪些?”
  “全部。”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棠韫和攥紧了杯子:“我想知道。”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放下咖啡杯。
  “你想问什么?”
  “高二那个骚扰我的男生。”她直视着他,“是你吗?”
  棠绛宜不置可否。
  “你做了什么?”
  “让人去找他谈了谈。”
  “谈什么?”
  棠绛宜看着她,弯起唇角,痕迹很淡。
  “没什么,但那个年纪的男生很容易被吓到。”他的语气平静。
  “后来他家搬去北京,沉晏说是他爸爸工作调动。你确定只是巧合?”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回答。
  “十岁那封信。”棠韫和换了个问题,“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更适合钢琴。”棠绛宜的声音很轻,“小提琴需要很长时间的童子功,你那时候已经十岁了,起步晚。”
  “所以你给我妈妈写了封信。”
  “嗯。”
  “你怎么知道她会听?”
  “我不确定。”棠绛宜看着她,“但我知道,你妈妈很理性,她会权衡。”
  棠韫和盯着他,“十四岁那次比赛。”她的声音开始抖,“退赛的那个人,是你让她退的吗?”
  棠绛宜沉默。
  “你不回答,是默认了?”
  他抬起头看她:“比赛对那孩子来说只是众多选择之一。但对你不一样,那次比赛对你来说有机会被更多人看到。”
  “所以你让她退赛?”
  “我只是创造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棠绛宜浅笑着看她,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父亲那段时间在谈一个项目,有点麻烦,我帮了个小忙。作为回报,他们家同意让那孩子把名额让给你。”
  棠韫和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你觉得这很正常?”
  棠绛宜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你的才华是真的,你的努力也是真的。”他的语气很轻,“我只是让本该发生的事,提前发生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让你成为最好的你。”
  “最好的我?”棠韫和冷笑,“还是你想要的样子?”
  “也许两者是一样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棠韫和盯着他,眼泪涌上来。
  “那我呢?”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的选择呢?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的努力,还是因为你在背后清除障碍?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妹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的。”
  棠绛宜看着她,过了很久,微微俯身:
  “我没有安排你爱上钢琴。”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擦过妹妹的脸颊,动作轻柔。
  “我也没有安排你在舞台上的每一个音符,没有安排你练琴时的每一次思考。”
  “我只是确保,”他的声音温柔轻盈,“当你想弹琴的时候,琴在那里。”
  “当你想上台的时候,舞台在那里。”
  他微微停顿。
  “当你想飞的时候,天空是开阔的。”
  棠韫和盯着哥哥,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话太有说服力了。说服力强到她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哥哥说的是对的?也许她真的是靠自己?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同时响起:如果路是他铺好的,那走在路上的人还算自由吗?
  “如果没有你,也许我会走另一条路,也许我会是另一个人。我还是我吗?”
  棠绛宜看着妹妹,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个男生可能会继续骚扰你。那个名额可能会被别人拿走。你可能会去学小提琴而不是钢琴。”
  棠绛宜看着妹妹的眼睛。
  “到那时候,你还会是现在的你吗?”
  棠韫和盯着哥哥,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因为棠绛宜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那个男生确实影响了她。她记得那段时间练琴总是走神,担心放学后会不会又被堵在琴房门口。
  那个比赛确实是个机会。她拿了第二名,之后收到很多有名音乐学院的邀请。
  但——
  “可是那些应该是我自己克服的。”她的声音在抖,“我应该自己争取机会,自己面对困难。”
  “为什么?”棠绛宜的语气异常温柔,“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面对?”
  “因为那是我的人生!”
  棠绛宜帮妹妹拭去眼泪,一举一动极尽温柔。
  “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我缠在一起了。”
  棠韫和被硬生生噎住。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能待在这里。”她擦掉眼泪,转身要走,“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棠绛宜没有阻拦。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这一切的。”棠绛宜的声音放得很轻,“最开始只是想确保你安全,确保你走对的路。”
  “但后来……”棠绛宜停下来,像在追忆,“我也分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越界的。”
  “也许是你十岁我给你妈妈写信的时候,也许是你十四岁参加比赛的时候。”
  “也许更早。”
  棠韫和盯着哥哥,第一次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履行作为兄长的职责。”棠绛宜继续说,“但在多伦多见到你的那天,我知道了。”
  “我对你的感情,早就不正常了。”
  棠韫和的声音很哑:“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监控我的?”
  “不是监控。”
  “那是什么?”
  “关注。”棠绛宜看着她,“还有确保你的安全。”
  “这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没有。”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最开始只是偶尔问问你的情况。后来逐渐变成定期了解。系统化的月度报告,是你十四五岁之后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开始长大了。”棠绛宜的声音很轻,“会有人注意到你,会有人接近你,会有危险。”
  “所以你就让人每个月汇报我的情况?”
  “我需要确保你安全。”
  “还是你需要掌控我?”
  棠绛宜没有否认。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的手还放在门把上。
  “你去哪里?”
  “沉晏家。”
  “需要我送你吗?”
  棠韫和转身看着哥哥。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后是落地窗,背着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就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会回来的。”
  太笃定了。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棠绛宜走到她面前,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因为你的东西都在这里。”
  “你的琴在这里。”
  他微微停顿。
  “我在这里。”
  棠韫和的呼吸乱了。
  “去吧。”棠绛宜的手抬起来,手指穿过妹妹耳后的发丝,动作很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但Lettie,你知道的——”
  他俯身凑近她,声音低柔悦耳。
  “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