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二)
  公寓里很安静。
  棠韫和径直走向书房。书桌上的电脑已经关机了,旁边的文件架里整齐地放着合同,都是全英的。抽屉锁着,她没办法打开。转身看向书架,只有按照颜色排列的书。最下层的抽屉里是一些杂物——便签纸、几支笔。
  没有别的。
  卧室里不出意外也没什么线索。
  储藏室靠墙放着几个纸箱。第一个箱子里是工作文件,项目报告、财务报表、会议记录,全是英文的。
  第二个箱子也是工作文件。第叁个箱子里有一些书,还有几个相框,其中一个是哥哥和Marguerite阿姨的合照。
  她把书和相框拿出来的时候,手碰到了箱子底部的一个硬物。
  黑色的moleskin笔记本,压在箱子最底下。
  翻开后都是项目名称、日期、会议记录,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快速翻页,前面都是工作相关的,到了最后几页,笔迹变了,不再是会议记录,有一页记了几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了名字和备注。
  她看到一行:
  名字后面的备注是张秘书。
  上海的区号。
  棠韫和盯着那个号码,脑子里把所有信息串起来——如果有上海的月度报告,那就有负责人,上海的区号会不会就是“上海月度”的负责人?而陈佳是爷爷安插的人,嘴严不会说。但这个张秘书呢?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拨出去。
  响了叁声,对方接起来。
  “Hello?”中年女性的声音,很标准的美音,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你好,请问是张秘书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是的,您是?”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我是……棠韫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对方的声音变得恭敬:“棠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听起来对方似乎认识她,这让棠韫和更确信她打对了这通电话。
  她稳住声音,试探着开口:“我想确认一下……六月的报告?”
  “已经按时发给Laurent先生了,这个月的也在准备中。”
  “……报告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疑惑:“棠小姐,您是……”张秘书的语气变得谨慎,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棠韫和大胆赌了一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具体内容。”
  对方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思考,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客气:“和之前一样,您的学习情况、比赛准备、身体状况这些,要求很详细。Laurent先生一直很关心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棠韫和的声音不自觉开始有些抖。
  “我是这两年才接手的,之前是Melissa在负责,Laurent先生的上一个executive assistant。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太清楚,但Malissa和我交接的时候提过,这个项目一直在进行,应该从您……八九岁左右就开始了吧。”
  “……每个月?”
  “是的,每月一份。Laurent先生要求很详细,包括您的日常作息、练琴时间、参加的活动、社交情况这些。他很重视这个。”
  棠韫和感觉胸口一阵发闷,握着手机的手也开始发抖。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棠小姐,这不是您授权的吗?”
  “什么授权?”
  电话那头也愣住了。长时间的沉默后,张秘书的声音变了,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小心:“您……您不知道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张秘书的声音变得更小心翼翼:“棠小姐,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我一直以为,这是经过您同意的……”
  “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对方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了,声音变得有些慌乱:“是…有人定期向我汇报的。我负责整理成月度报告发给Laurent先生。”
  “谁在汇报?”
  “这个…我真的不能说,涉及到隐私…您可以问Laurent先生……”
  棠韫和挂了电话。
  手机还握在手里,储藏室的灯很亮,照在散落的书和相框上。这么多年,从她九岁开始,每个月有人在给棠绛宜汇报她的情况——身体、作息、学习、比赛、练琴时间、社交情况。
  整理成报告发给哥哥。
  而她完全不知道。
  脑子里开始回放。八月底那个男生骚扰她。如果那时候有人在汇报她的情况,那他知道。十月那个男生的父亲工作变动。
  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走出储藏室。公寓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黄浦江上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走到客厅,看着那架钢琴,想起他说找了叁个月才找到。
  走到卧室,看着衣柜里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想起他说自己的生活会和他的缠在一起。
  但现在她意识到,此言非虚——
  她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和他缠在一起了。
  从她九岁开始,他就在看着她。
  她还需要确认更多。如果他真的一直在影响她的生活,那还有哪些事是他做的?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给妈妈。
  响了很久,慕云才接起来:“喂?”她的声音很冷淡。
  “妈妈,我能回家一趟吗?有些事想问您。”
  慕云沉默了一会:“有事?”
  “嗯。”
  又是很长的沉默,然后慕云说:“过来吧。”
  她到松江的家时晚上七点多。
  院子里很安静,棠翰之仍旧不在。张姨开门,看到棠韫和时愣了一下:“韫和小姐?”
  “张姨,我妈妈在家吗?”
  “夫人在楼上。”
  她走上楼,走到慕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慕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穿着居家长裙,手里拿着本书。看到棠韫和进来,她把书放下。
  母女俩已经有几天没见面了。现在慕云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隐隐约约的疏离。
  “坐吧。”
  棠韫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什么事?”
  “妈妈,我十岁那年,您是不是考虑过让我学小提琴?”
  慕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真的?”
  慕云点头:“当时在考虑。你的钢琴老师说你手型更适合钢琴,但另一个老师建议可以试试小提琴,说你的乐感很好。”
  慕云停下来看着女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后来为什么选了钢琴?”
  慕云沉默了几秒,回忆着:“有人给我写了封信,建议你更适合钢琴。”
  “什么信?”
  “很长的一封信,分析了你的手型、气质、性格,还有钢琴和小提琴对未来发展的影响。”慕云回想,“写得很专业,引用了很多音乐教育的研究。我当时以为是哪个音乐学院教授看过你演奏后的善意建议。”
  “谁写的?”
  “匿名的。”慕云说,“但邮戳是魁北克。”
  魁北克——Marguerite在魁北克。
  棠绛宜那时候在多伦多上大学,离魁北克很近。
  “后来我才想明白,”慕云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冷笑,看着她,“应该是棠绛宜。”
  过了很久,棠韫和站起来:“妈妈,我先走了。”
  “韫和。”慕云叫住她。
  她转过身,慕云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对你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要深。从一开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