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二)
  晚餐有阿姨来做。棠韫和在琴房练了一下午,棠绛宜在沙发上处理邮件。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分外安静。
  吃完晚饭,棠韫和继续练琴。她在弹巴赫的平均律,指法复杂,需要专注,但她弹得心不在焉,一直出错。
  棠韫和停下来,转头看棠绛宜。
  “你一直看着我。”
  棠绛宜抬头:“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棠绛宜站起来,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神示意一旁的位置。
  棠韫和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哥哥,一动不动。
  棠绛宜也不催,只是靠在沙发上看她,慢条斯理等着她。
  棠韫和的手指从琴键上移开,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说服自己——只是坐一下,只是陪他一会儿。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棠绛宜伸手轻轻一拉。
  棠韫和被拉到他腿上,手撑在他肩膀上,想保持距离。但他的手已经扣在她腰上了,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
  她的表情麻木:“放开我。”
  他带着游刃有余的淡笑看她:“不想。”
  棠绛宜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摩挲她腰侧的皮肤。棠韫和的呼吸乱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明天我要去多伦多。”
  又安静了很久。
  “多久?”
  “叁天。”棠绛宜的手指继续摩挲她的腰,力道很轻,带着需要暧昧的意味,“你会想我吗?”
  棠韫和别开脸:“你还没走。”
  棠绛宜轻轻笑了。手指勾起妹妹的下巴,迫使她看他。
  “那等我走了呢?”
  棠韫和盯着他,迟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摩挲她的下巴线,从下颌慢慢移动到到耳后,带着温度。
  “回答我,Lettie。”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很小:“会。”
  “说清楚。”
  棠韫和闭了闭眼:“我会想你。”
  棠绛宜低头吻她,很轻的吻,落在额头、鼻尖、最终落在唇瓣上。吻得很深,像要把她吞下。
  棠韫和的手原本还在抗拒,撑在他肩膀上想推开他,但慢慢地,攥紧了哥哥的衣服。
  棠绛宜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扣在她后颈的位置,那个他很喜欢碰的地方。力道不重,但带着占有的意味。棠韫和在他怀里软下来,呼吸很乱。
  棠绛宜停下,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抱起她,往卧室走。棠韫和趴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听你说。”
  卧室的门关上。窗外的夜景很美,黄浦江上的灯光一排排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
  棠绛宜把她放在床上。他肩上的手松开了,滑落到床单上。他低头看着妹妹,手指穿过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棠韫和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但他不让她逃避。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
  他的声音低柔,不可抗拒:“看着我。”
  棠韫和不情不愿抬眼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些她熟悉的东西——占有、笃定、还有温柔。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棠绛宜脸上打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然后他吻她。
  过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棠韫和躺在哥哥怀里,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夜景还亮着,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应该已经很晚了。
  头靠在他胸口,能听到棠绛宜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她的平缓得多。
  棠绛宜的手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物质。
  “Lettie。”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倦我?”
  棠韫和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这个问题太奇怪,奇怪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应该是她问他的。她才是那个不安全的,需要确认的人。棠绛宜从来不需要确认什么——他永远笃定,永远从容。
  但他刚才问了。
  棠韫和撑起身体,跪坐在床上,才能看清棠绛宜的脸。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漂亮的光影。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
  棠绛宜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擦过她的唇:“因为你现在恨我,也离不开我。”
  他停顿片刻,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但总有一天,你会习惯这种恨。到那时候,恨会变淡,爱也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厌倦。”
  棠韫和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棠绛宜平时的样子——处理工作时的专注,面对任何人的绝对从容,昨晚把她逼到墙边时的游刃有余。他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永远掌控着局面,永远不会露出破绽。
  但现在他在问她这样的问题。
  像一个会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棠韫和第一次看到哥哥这样。
  第一次发现,他也会不安。
  棠韫和的心乱了。她盯着哥哥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他是真的在问,还是在试探她?他真的害怕她会厌倦,还是这只是另一种让她交出承诺的方式?
  但棠绛宜的眼神很认真。
  没有平时那种笃定,没有那种“我已经知道你会怎么回答”的从容。
  他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棠韫和的喉咙发紧。她想起昨晚棠绛宜说的话,当时她以为他不在乎她恨他。
  但现在她明白了。
  他在乎。
  他害怕有一天她会习惯这种恨,习惯到连爱都消失了,习惯到可以真的离开他。
  棠韫和的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没有平时那么平稳。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在怕什么?”
  棠绛宜没有回答。只是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继续擦过她的唇。
  “回答我,Lettie。”
  他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出了类似于恳求的意味。
  棠韫和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哥哥在向她讨要一个承诺。
  在用这种近乎脆弱的方式,让她说出“我不会厌倦你”。一旦她说了,这就是承诺。
  而她知道,她会说的——
  因为看到棠绛宜这样,她说不出拒绝。
  棠韫和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没见过他会害怕,会不安,会用这种方式要一个答案。她以为他永远不需要确认什么,以为他对她的掌控足够让他笃定她永远不会离开。
  但棠绛宜还是问了。
  在所有防线都卸下的时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卧室里,他问她会不会厌倦。
  棠韫和的眼眶有点发热,她讨厌自己的心软。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棠绛宜的又一次算计,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展露出这种脆弱来让她心软。
  但她看到他眼底那些东西——不安、还有一点点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她没办法说“不知道”,没办法说“也许会”。
  “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我不会厌倦你。”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但她感觉到他嘴角的笑,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就好。”
  棠绛宜把她抱得很紧,从背后完全圈住她。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穿过她肩膀下方,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锁在怀里。力道比平时大,像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不会离开他。
  棠韫和闭上眼睛,意识到她刚才又给了哥哥一个承诺。
  她不知道棠绛宜刚才那些脆弱是真的,还是算计。
  但她知道,不管是真是假,她都给了。
  因为看到他那样,她没办法拒绝。
  而这些承诺,一个接一个,都是他引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