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是个——
  灰原雄说得对,夏油杰是个很可靠的人。
  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直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心想。
  两人沉默着对视的时候,硝子来了。
  硝子每天都会过来,用反转术式给直人疗伤。
  直人松了口气,他很喜欢硝子过来,听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直人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前两次硝子来的时候,夏油杰正巧都不在。
  他看见硝子,脸上的笑深了不少,是很亲近的那种笑。
  他起身把唯一的板凳让给硝子,看着硝子撩起直人的衣服,把手进去摸受伤的地方开始疗伤。
  他双手插兜,站在硝子身旁和她闲聊。
  他们聊游戏,聊电影,聊任务,聊五条。
  聊到什么地方,或许是很好笑的部分,总之是直人听不懂的,但他们会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
  夏油杰笑得很开心,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掩着嘴,刘海也跟着笑声轻颤。
  直人盯着他看。
  他没穿他那件制服,只套了件圆领的薄毛衣,袖子卷起来,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腰微微弯着,毛衣柔软的褶皱在腹部堆叠。
  和他平时冷淡的微笑完全不一样,他笑得很放松,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声音清亮。细长的眼睛眯起,嘴角上扬。
  硝子一拳锤上他的胸口,他配合地往后倒,修长的身形靠着床头柜,平直的肩膀上下抖动。
  随即又支起身,手臂搭上硝子的肩膀,俯身靠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挨得很近,发丝蹭在一起,夏油杰那件略微宽松的毛衣也贴着硝子的胳膊。
  然后,他们又一起迸发出一阵更大声的哄笑。
  这次夏油杰脸上的笑更生动了,甚至带上点使坏的狡黠,毫不遮掩地露出牙齿。
  直人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横在硝子肩上的小臂,他想,应该会很沉。
  没人的时候,直哉也会这样,全无仪态地撑在他身上,凑过来和他说话。
  多半是些絮絮叨叨的废话,直人不爱听。
  但他记得直哉身上的味道,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结实得多的身体,全部压着直人,贴着直人,裹着直人。
  沉甸甸的,全部都有重量。
  硝子和夏油杰还在笑,硝子摁在他肋骨上的手纹丝不动,掌心发热。直人无意识地,将靠近他们那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也许是视线太明显,夏油杰忽然转过头,目光和直人对上了。
  笑声戛然而止。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嘴角还翘着,他眨了眨眼,表情又变得平稳克制。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别开视线,轻轻咳了一下。
  硝子嘴里咬着棒糖,哼笑一声,她也看向直人,抬手把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夏油杰,说:“可别被这家伙唬住了,他其实是和五条一样的人渣哦。”
  夏油杰顿时哭笑不得:“在后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硝子。”
  直人看着他们两个,不说话。
  他看了眼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笑意和局促的夏油杰,又看向硝子,她抚在直人肋骨上的手掌略微抬起一点,手腕一转,手指戏弄地戳了上去。
  有点痒,直人往后瑟缩了一下,身上搭着的外套滑下来。
  夏油杰看见了,很自然地弯腰过来,把外套拾起来重新给直人披上,毛衣从身后蹭着直人的脖颈。
  的确很柔软,还带着热腾腾的体温,和一点点很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很简单基础的香薰。
  硝子得逞地坏笑,她叼着棒糖,弯腰凑过来靠近直人的脸:“要多吃饭才能长肉。”
  夏油杰压了压直人外套的领口,然后起身,连带着温度也全都带走,直人打了个寒战。
  直人看向他,他看着硝子,说:“禅院同学吃饭很乖,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说着,他的目光落回到直人身上,眼睛里是很温和的笑。
  直人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又来了,很奇怪的感觉。
  夏油杰侧过身体靠着床沿和硝子说话,他的腰身挨着直人的余光,针织的毛衣在底端收拢,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直人后颈的皮肤突然好像又隐隐感受到夏油杰的温度,显得上半身其他部位开始发冷,他揪着外套边缘,微微收紧。
  硝子发出要吐的声音,她点评夏油杰像妈妈一样的发言很恶心。
  “听这么乖巧的一年级喊你前辈,要得意坏了吧?”
  “喂——”夏油杰拖长音调,声音居然有点埋怨的傻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直人,说:“我可是前辈,照顾后辈是我的责任。”
  直人重新抬眼,和夏油杰对视。
  他细细弯弯的眉毛和细细弯弯的眼睛组在一起,很美丽的长相。
  “要是他让你觉得烦的话,直接让他滚蛋就好了。”硝子双手环胸,牙齿咬着的糖棍一上一下地晃动。
  夏油杰没说话,还是倚在床边看着他。
  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搭在他的眼睛上,他垂着眼,看着直人,宽和的表情好像在说直人说什么都没关系。
  直人盯着他眼里平淡无波的紫色,抿着嘴迟疑片刻,摇摇头,斟酌着说道:“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房间里安静了。
  直人以为他的声音太小,他们没听清,他抬高音量,又很慢地说了一遍:“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房间里还是没人说话,因为夏油杰脸红了。
  【四十三】
  夏油杰被硝子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一整天,他甚至以给硝子买两周烟的代价,来换取她不把这件事告诉悟。
  直人说那话时的样子夏油杰还记得,他坐在床上,仰着脸,乌黑的眼睛看着夏油杰,很认真的,一字一顿地说:“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明明灰原雄也这么说过,夏油杰都神色自若地接受了,可是直人这么说的时候——
  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太认真了。
  而且还重复了两遍。
  夏油杰再怎么也只是刚上二年级,只比直人大了几个月的男高中生,这样直白的话不免让他有些窘迫,以至于当场脸色爆红。
  尤其更多的是,他觉得窘迫。
  因为他把直人当作需要防备的对象,可对方,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把他当作值得尊敬的前辈。
  当天晚上,等直人睡下了,夏油杰到悟房间打游戏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又问了一次:“悟,你……和直人到底是有什么误会?”
  操纵的人物被一击毙命,失败的音效在房间里响起,电子屏幕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硕大的“out”。
  昏暗的房间,红色的灯光映在五条悟的半张脸上,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被他看得心虚,不自然地问:“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直人。”
  五条悟模仿夏油杰的口吻喊了一遍直人的名字,然后嘴角一拉,语气激烈地质问:“你什么时候和那个橘子次郎这么熟了!?”
  ……
  “请问,橘子次郎是什么称呼?”
  沉默半秒,夏油杰问。
  “老橘子生的小橘子的弟弟不就是橘子次郎吗?”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道。
  紧跟着他把操作手柄一丢,指着夏油杰的鼻子追问:“说啊,你什么时候背着老子和他那么熟了?”
  “……”夏油杰拨开他的手,无奈地说:“他说他更习惯听别人叫他的名字。”
  “你们御三家的都这样吧,悟你不也是吗?”
  五条悟不说话了。
  毕竟姓禅院和五条的有一大堆,谁知道是在叫谁。
  他重新转身面向屏幕,向后靠着床。
  “所以,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还是不说话,表情很凝重,连带着夏油杰的表情也变得很凝重,毕竟他知道御三家和高层的成分。
  他的思绪开始扩散,因为五条悟对直人的态度,夏油杰心里一直有揣测,直人会不会是高层派过来的——
  终于,五条悟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他说:“他。”
  夏油杰身体紧绷,跟着重复:“他。”
  五条悟推了推墨镜,他看向夏油杰,语气严肃:“之前,”
  夏油杰眉头紧皱。
  “他来参加老子的元服仪式。”
  夏油杰紧张地点头。
  “把老子编的花环——”
  夏油杰身体不自觉前倾:“把你的……花环?”
  等等,夏油杰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但五条悟的声音更沉了,他把后半句补充完整:“他把老子精心编制的花环,戴在了麻薯酱的头上。”
  “麻薯酱?”
  “老子的狗。”
  ……
  ……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两个小黑镜片,眨眨眼,耐心等待了几秒,然后轻声问:“就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