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她小声问:“娘,我们去哪?”
  母亲望着北方初升的太阳,轻声道:“去能活命的地方。”
  就在黄歇血染城头的同一刻,荠菜冲过秦军关卡,将竹筒交给黑冰台使者。
  阿禾一家接过秦军分发的热粥,妹妹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个扔掉武器的楚军什长,在秦军粥棚里喝下第一口热汤,烫得咧嘴,却泪流满面。
  赴死者、送信者、求生者、降者,在历史转折的节点,各自走向命定的方向。
  。。。。
  北疆,长城烽火台。
  李牧和蒙恬并肩站在新筑的烽火台上,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
  燕地降卒、齐地俘兵、秦地役夫,还有部分归化的胡人,混编在一起,扛石、夯土、砌砖。号子声粗野却整齐,用的是带着各地口音的秦语。
  休息的哨响,人群涌向几个巨大的、秦军工坊特制的铁皮炉子。炉火熊熊,上面架着大锅,翻滚着热汤,旁边堆着成筐硬邦邦却顶饿的秦式烤饼。
  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燕人卒子,掰了块饼,蘸着热汤,含糊地对旁边一个齐人说:“娘的,比在燕国军营吃的黍米团子强,至少是干的,管饱。”
  齐人卒子喝口汤,哈着白气:“知足吧,在咱齐国当兵,这天气,能给你口凉水就不错了。”
  一个秦人老卒默默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一个瘦小的,看着像胡人的少年。少年愣了一下,怯生生接过,小口啃起来。
  李牧静静看着这一幕。
  蒙恬呼出一团白雾,“大王这手真狠,也真暖。”
  李牧想起邯郸城外那些冻饿而死的赵军边卒。若当年,有这样一炉火,一碗热汤,一块能填肚子的饼……
  “残忍。”李牧轻声说,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眉睫上,“但有效。”
  。。。。。
  南境,楚地边缘,真正的焦土,真正的人间地狱。
  尸骸枕藉,乌鸦盘旋。一个七八岁的楚童,趴在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女尸身上,小脸脏污,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
  远处,秦军人道救援营的玄色旗帜下,巨大的粥棚冒着蒸汽。排队的楚民长长蜿蜒,人人眼神空洞麻木,端着破碗。
  王翦骑马缓缓巡视,铁甲上凝结着南方的寒露。他对副将说:“都听好了,咱们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哭泣的楚童,扫过绵延的难民,“收尸,兼收人心。”
  咸阳,章台宫。
  嬴政面前的长案上,五枚缴获的国玺并排而列。
  荠菜送来的那卷染血素帛,静静躺在楚玺旁边。
  “苏苏。”嬴政忽然开口,“后世史书会如何写寡人今日之策?会骂寡人残忍吗?”
  光球的光芒微微凝滞,仿佛在思考,良久,它才缓缓靠近,轻轻包裹住嬴政抚着楚玺的手。
  “会,他们会写你冷酷,写你算计,写你视人命如草芥,写你是玩弄人心的暴君。”
  “但他们也会写,那是结束七百年战乱,将碎裂的天下重新熔铸成一炉,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那代价,比起让战火再延续一百年、两百年,已经是你这个暴君,在当时的铁血规则下,所能找到的最克制的答案。”
  “你让楚人流血,但没有趁机屠城。你坐视他们内乱,但打开了生门。”
  “你计算人心,但给出了活下去的选择。”
  光芒温柔地拂过他的手。“你已经尽力让这代价,小一点了。谢谢你,阿政。”
  嬴政闭上了眼睛,这个横扫三晋、吞并燕齐、即将碾碎楚国的天下之主,此刻在跳跃的烛火下,竟显出一丝沉重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黄歇那封绝笔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将信纸轻轻投入一旁的铜制暖炉。火焰舔舐着素帛,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苏苏愣了一下:“阿政,你……”
  嬴政看着信纸彻底燃尽,才低声说:“不,是寡人该谢谢他。”
  “谢他什么?”
  “谢他让寡人看见……”嬴政望向窗外无尽的夜,“即便是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还有人,愿意为了微光燃尽自己。”
  “谢他证明了,寡人选的这条路,虽然残酷,但至少,能让后来者,不必再像他这样燃烧。”
  苏苏的光芒轻柔地笼罩着他。
  窗外,咸阳的冬夜,大雪压枝,万籁俱寂。
  烛光渐暗,画面聚焦在嬴政沉默的侧脸和苏苏微弱的光晕上。
  “阿政,得到天下之后,你会快乐吗?”
  嬴政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目光深处,是比黑夜更沉的重量。
  “……算了,你是秦王,你得选最对的路。”
  光球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替你难过。”
  嬴政依然沉默。许久,许久,他才自语般,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寡人的难过,换不来天下太平。”
  “只能换……”
  他抬手,轻轻拂过舆图上,那片即将全部染成玄色的山河。
  “下一个百年,少一些,如寡人这般不得不难过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宝宝的支持,我只能用爆更回报。
  第128章
  咸阳, 章台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嬴政肩头悬着苏苏光球,面前摊开两样东西:左边是黑冰台八百里加急的密报, 右边是一卷染血的素帛。
  密报只有一行字:“春申君黄歇, 已于郢都城头自刎。”
  素帛上是黄歇的绝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最后羡慕他三个字,墨迹拖出长长的尾锋, 像一声叹息。
  “阿政,”苏苏轻声,“你在想什么?”
  嬴政沉默良久, 缓缓开口:“寡人在想, 若易地而处, 寡人会是黄歇, 还是,逼死黄歇的那些人。”
  苏苏:“你不会是黄歇, 你比他狠。”
  “但寡人也比他幸运。”嬴政手指抚过素帛上楚地已亡四字, “他至死都在对抗一个时代,而寡人,生来就是要终结这个时代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看着楚国山河。
  “终结时代用刀剑,收拾人心,则如烹小鲜, 火候差一分, 则味谬千里。”
  苏苏光球飘到他身侧:“你担心火候?”
  “寡人担心两把火。”嬴政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把火,在我军内部。八十万大军, 非圣贤之众。若有一二勋贵子弟,恃功骄横,欺压楚民,则我军仁义之表,顷刻崩坏。”
  “第二把火,在郢都城內。”他的手指点向郢都,“屈、景、昭三族,百年根基,岂会坐以待毙?他们若散布谣言,伪装秦军行凶,乃至假意开城设伏,人心似水,最易被搅浑。”
  苏苏光芒闪烁:“你想得好远哦,那怎么办?你能管住八十万人不出错?能看透几百里外贵族在想什么?”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所以,寡人要给王翦的,不止是八十万大军和仁政之令。”
  “还要给他三道锁,一把刀。”
  苏苏:“锁和刀?”
  “第一道锁,军法之锁。此行军法须格外从严,凡违纪者,无论爵位高低,依律严惩,并即时通报全军及附近楚民。要让人人皆知,秦法无情,功不抵过。”
  “第二道锁,监察之锁。黑冰台在楚所有力量,全部激活。重点监视三族动向及楚军残余。凡有异动,千里急报。”
  “第三道锁,人心之锁。将黄歇绝笔中求活新军一段,抄印万份。这不仅是给楚军看,也是给天下人看,寡人连敌国忠臣的遗愿都尊重,何况平民?”
  “至于那把刀,”嬴政看向苏苏,“便是你,苏苏。”
  “我?”
  “你是寡人最信任的耳目,也是最难被腐化、蒙蔽的判官。”嬴政道,“你随王翦南下。你的任务有三。”
  “其一,若遇军纪难题,你旁观记录,确保惩处公正公开,无人敢徇私。”
  “其二,若遇疫病疑难,你用你知晓的那些超乎此世的医术见解,助赵芷破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嬴政目光深邃,“用你的眼睛,去看,去听,去感受楚地最真实的民心流向。然后,告诉寡人。”
  苏苏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了。我去当你的眼睛和良心,顺便当个技术顾问。”
  “顺带,”她语气轻快起来,“收集点第一手素材,回来给你写《灭楚全纪实》,保证精彩。”
  嬴政闻言一笑,“如此,甚好。”
  他收起帛书:“传王翦、李斯、蒙毅。”
  。。。。
  卯时初,朝会。
  百官肃立,嬴政将黄歇绝笔的副本传阅下去,当然,隐去了关于羡慕的最后一句。
  嬴政:“楚令尹绝笔在此。诸卿以为,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