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就着我的手
  「欸,潘暘,欢迎加入不学无术三人组……等等,现在应该是四人组了?欢迎加入不学无术四人组……不对,如果是不学无术四人组,那再加上你……呃,应该是五个人?不对啊,就是四个人……」
  翁羽瞳的脸从前座椅背上突然冒了出来,她睁着大大的桃花眼盯着我身边的人,说着说着竟然开始被自己的逻辑转晕了。
  我简直为她的智商感到堪忧,嘖了一声:「公车在行驶的时候,你能不能乖乖坐好?」
  翁羽瞳鼓起脸,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听话地缩了回去。
  至于为什么潘暘会坐在我身边,甚至被邀请加入了不学无术四……三人组?那还得归功于我们花季少女翁羽瞳。
  稍早,她在潘暘爸妈离开后,先是抚着胸口装作馀悸犹存,然后提议:「我觉得我们今天得压压惊。」
  「压什么惊?」
  「压我的惊啊。潘暘他爸妈看起来真的好兇喔,呜呜。我觉得我们应该来场夜市派对,享受一下山下的美食!」
  「想吃可以直接说。」我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潘暘,「她就是嘴馋。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没空也没关係。」
  本来以为他这种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会优雅地拒绝,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所以直到现在人真的坐在公车上,我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如果你待会累了就说一声,我再送你去捷运站。」
  「不介意,跟你们待在一起,感觉挺好玩的。」
  潘暘也看着我。那双从今天下午过后就一直维持着微弯弧度的温润眼睛,简直新奇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但是得移开了,骆棠,盯着人家看很没礼貌。
  我清清嗓子,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回窗外。
  成屿高中座落在半山腰,大片树林在窗外飞快刷过,这段窗景我不知不觉竟也看了快十年。
  我知道再往下两个路口会经过一个大弯道,那里种满了桂花。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桂花会像细雪一样飘落,浓郁的香气连在公车里都闻得到。
  我也知道再过两站有一片樱花林,那是邻居二十几年前种下的,而我家就住在樱花小径走到底的地方。我生活了整整十六年的地方。
  「潘暘,你看,樱花。」趁着公车靠站,我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穿过那片樱花林,就是我家。」
  「你家在很美的地方。」
  「不只是我家喔,那里还住着翁羽瞳一家三口、陆熙帆一家五口。」
  我开始跟他分享我们这段纠缠不清的孽缘。相较于我是国小才抽到入学资格,他们两个从幼稚园起就被塞进成屿体系。但撇开学校,我们本来也是从小在巷子里玩大的伙伴。
  赵女士在一楼开了间小小的家庭理发院。小时候,我们整天就在小庭院里跑,或是窝在电视机前看喜欢的动画。
  「翁羽瞳和陆熙帆的爸妈都是工作狂,假日也常要上班,所以总把他们送来我家。那时候,我妈会一边帮客人理发,一边对着我们三个发飆,叫我们离她的工具远一点。」
  「看来骆棠从小就是个捣蛋鬼?」
  「喂,小时候爱玩是天性吧!」我抗议。
  公车嘶一声,继续往山下开。
  自从升上国中、翁羽瞳跟陆熙帆不再需要大人照看之后,那段灿烂的记忆就逐渐灰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繁复的课业、枯燥的日常,还有几乎每天晚上八点时,隐约从一楼理发院传来的无止尽的争执。
  以及在那样的争执声中,把一张又一张完成的作品亲手撕碎丢掉的我——
  好了,骆棠,别想了。再想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那你呢,小时候有没有发生好玩的事情?例如,小潘暘其实也是个捣蛋鬼?」
  「我吗?」他垂眸思考,窗外的树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衬得他的睫毛好长,「小时候……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欸?好无聊喔。」
  他弯起嘴角没再回应,我们之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不过说得也是。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下午被他爸训话时,他紧抿着的脣线;公车站跑马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时,专注的目光以及隐隐透漏的寂寞;还有图书馆里,他提到选组时那种不甚开心的样子。
  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大抵是极度压抑的。所以小潘暘大概也是那种没有休间活动、只能规规矩矩活着孩子吧。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写小说吧。」
  公车到站,我们一起下车,夜市门口烤香肠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翁羽瞳兴奋地拉着陆熙帆衝向摊位,我自己也点了一支解馋。
  就在等香肠烤好的空档,潘暘突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了这句。
  「啊?」
  「有趣的事。」他冷静地说,「我小时候觉得有趣的事,是写小说。」
  看他摆着这么严肃的表情回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难道刚才一路上这么安静,是因为一直在思考我随口拋出的问题吗?
  「没想到资优生觉得有趣的事也这么资优生,佩服。」我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半带调侃。
  不过说真的,当时听他说他会读小说、甚至是原文小说这件事已经感到够意外了,没想到他不只读,竟然还写?
  「所以,你在书上写满註解,是为了找灵感?」
  「註解只是写好玩的,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把作品翻译出来。」
  听听,这就是资优生会说的话。
  我真想把他的脑袋拆下来研究一下,看看构造到底跟我们这种凡人有什么不同。
  「至于小说,我国小之后就没再写了。」潘暘继续说。他国小时因为补习的关係,学校进度对他而言太过简单,间来无事就在灰色的笔记本里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那些都是很幼稚的小故事。」
  「多幼稚?」
  「大概跟你一样幼稚?」
  「我哪里幼稚?」
  「为了让我不继续帮你复习,所以假装自己喜欢我?」
  咿!这种事就不用再拿出来鞭了吧。
  「闭上你的嘴乖乖吃东西吧。」
  我刚接过香肠伯递来的香肠,想都没想就往他嘴边送去。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而在他咬下香肠的那一瞬,我很确定,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嘴角还微微扬起,带着一点笑意。
  全然出乎意料的反应。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咬去一截的香肠,脑袋空白了两秒,随即感觉到脸颊的温度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飆升。
  一旁的翁羽瞳此刻倒抽一口气,扯开嗓门尖叫:「潘、暘!你是在唔……」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熙帆一把捂住了嘴。
  陆熙帆低头对她耳语了几句,随后一脸曖昧地抬头看着我们:「我们去前面晃晃,你们慢慢聊,我懂。」
  我甚至连出声唤住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就用最迅速的方式离开现场。
  直到都看不到他们的头顶了,我才在脑海里反覆倒带刚才陆熙帆说的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傢伙简直是话里有话。
  不是……
  你懂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