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堂:肇事处理(2)
  第十二堂:肇事处理(2)
  下课时间刚好到了,稀少的学员陆续离开驾训班。
  王瑜一把抓住林安的手腕,力道不小,几乎是拽着他,将人拉到车棚后方那处堆放废弃轮胎与杂物的死角。
  顶是延伸出来的铁皮棚盖,勉强挡住泼洒的雨水,视线被柱子和其他车辆半掩着,雨声淅沥,成了他们对话最好的掩护。
  「林安,我知道你想谈什么。」王瑜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晦涩,「听着,那晚就是场意外。我喝断片了,认错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要是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我会很感激。」
  林安眨了两下眼睛,脸上闪过错愕。
  他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次这场对话,想过王瑜会乾脆装傻,甚至会道歉,却怎么也没料到对方承认后,竟想用这种方式一笔带过。
  一股夹杂着委屈的火气,沿着被抓着的手腕窜上心头。
  如果真那么简单办到,他这一个月来心神不寧、反覆回味又反覆自虐的情绪算什么?
  「教练,你真狡猾。」林安没挣扎,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前逼近一步,仰头撞进对方的视线,「是你先亲过来的,也是你先动手脱我裤子的,现在一句话就想把帐结清?你觉得我看起来像那种随便的人吗?」
  「旅馆钱和车费我已经给你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啊……」林安瞇起眼,无语地笑了笑,「你说那两千块?我还以为那是你给我的嫖资呢。王教练,你觉得我在意的是那两千块?」
  王瑜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质问:「那不然呢?你到底想说什么,又要我怎样?」
  被逼到这份上,林安心里那股横衝直撞的劲头终于撞开了出口。
  他看着眼前这张稜角分明、写满防备的脸,一字一字地吐露,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大叔,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这本不是计画好的告白,他口袋里还揣着那枚要还的戒指,可话却像憋了太久的岩浆,自顾自地喷涌而出。
  说出口的那一瞬,林安感觉心跳的频率变了,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是啊,他想,他是真的喜欢上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浑身尖刺的老男人了。
  不是感兴趣,也不是单纯的性衝动。
  是那种想摸摸他眼角的疲惫,想接住他酒后那些破碎眼泪的喜欢。
  说到底,真正让他动心的,正是那些泪水、是男人唯独对他展露的脆弱。
  「呵!」王瑜嗤笑一声,他松开手,焦躁地耙过额前的湿发,「你说你喜欢我?林安,你有没有想过这话有多荒唐?就因为被一个醉鬼吻了?就因为跟我上了一次床?你才几岁,你懂什么是爱吗?」
  「教练。」林安喉咙发紧,「非得要完全懂得什么是爱,才有资格喜欢一个人吗?这一个多月我每天想的都是——」
  「你只是想跟我做爱吧?」王瑜突然打断他。
  「承认吧,你满脑子想的,不过是那天晚上把我压在下面的感觉,你那所谓的喜欢只不过是年轻人的荷尔蒙在作祟,别把它美化成什么纯爱。」
  「我不是——」林安急想辩解。
  「好啊。」王瑜再次截断他的话。
  他逼近一步,两人胸口几乎相撞,温热的气息喷在林安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你只是想要个打炮的对象,那就如你所愿。这不就是你现在死缠烂打的目的吗?」
  那话里的轻蔑像细针,扎得林安心口一刺。
  被误解的感觉很不好受,林安大声反驳:「我并不是单纯想跟你打炮!我说了,我是认真的。」
  ——『小瑜,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当最好的兄弟就好,两个人都不要有负担,可以吗?』
  ——『我们迟早得回归正常生活,不是嘛?』
  阿驹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王瑜脑海中炸开,像一道陈年的伤疤被生生撕开。
  「少说这种屁话。」王瑜听见自己说。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甜美的女声,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教练!」
  两人同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各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昨天那个波浪捲发的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背着一个绿色背包。
  王瑜的反应快得惊人,脸上所有翻涌的情绪像被按下开关,表情切换成平时平静的模样。
  「我找不到车钥匙……」女孩挠挠头。
  「小玉,我不是说了,钥匙就放在你车里的饮料架。这是我第二次提醒你了。」
  「啊!对喔!我这记性。」女孩尷尬地笑了。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脸色惨白的林安,迟疑地开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教课了?」
  「没有。」王瑜回答得乾脆,朝女孩走去,「自己能把车开出去吧?别刮到了。」
  「可以可以!」女孩雀跃地跟上。
  「等等!」林安猛地转身,几步追上王瑜,不顾还有旁人在场,从口袋掏出那枚铁戒指,直接摊在掌心,「这个,你那天忘了带走,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你。」
  王瑜的脚步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那眼神不像在看饰品,倒像是在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过往的记忆一瞬间翻涌而来,他的肩膀细微地缩了一下。
  「丢掉。」王瑜声音沙哑,「我是故意扔在那里的,你捡回来干什么?」
  「上面刻着你的名字,『wang yu』。这对你很重要吧?」林安手指捏紧了戒指,「就这么丢掉,你真的不会后悔?」
  「我叫你丢掉!」王瑜突然暴喝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又生生收住。
  女孩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好……如果这是你要的。」青年垂下手,不再说什么。
  王瑜咬紧牙关,没再看他一眼,拎着女孩快步离开。
  雨还是那样泼天盖地砸在铁皮棚盖上,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细碎嘲弄。
  林安失魂落魄地走向停放单车的地方。
  路过教练办公室的沙发区时,几个穿着橘色制服的教练正聚在那里抽菸。
  其中一个老教练喊住他:「同学,刚刚被王教练训话啦?看你们在后面讲得很激动喔。」
  他心里一紧,还以为他们听见了什么,但看那几人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听见具体的对话内容。
  「王教练脾气很古怪吼。」老教练吐口烟,自顾自地说,「我们驾训班google评论被拉低,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另一个胖教练接口:「毕竟是海军少校退伍的嘛,军队出来的,一板一眼,教个课跟操兵似的。」
  林安心头那股原本就压不住的火,听见这些酸言酸语后莫名烧得更旺。
  他不爽丢下这句话,转身踏进了滂沱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