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看着霍弋沉, 极为震惊。霍弋沉罕见的,这么不讲理。
  他不像霍弋沉了,又很霍弋沉。
  梨芙思忖着, 她有一种来源于医生的直觉,霍弋沉哪里不对劲,但她找不到症结。
  “许言。”
  她收回视线,转向自己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我太久没回来了,我要回家整理一些物品,忙完再联系你。”
  许言也有正事要办,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又确认了一遍:“好吧,那我先回许家报到。小梨,你跟这个人待在一起……确定没有危险?要不,你还是跟我一块儿吧。”
  他朝霍弋沉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挂满了“这律师看起来情绪极不稳定”的担忧。
  梨芙摇摇头,没有回答许言的问题。
  她只是垂下眼,伸手去拉霍弋沉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那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她往后偏了偏头,厉声对霍弋沉说:“你,站好。不要趴在我身上。”
  “好的,阿芙。”霍弋沉立刻站直了,身姿笔立,但半步也没有离开梨芙身侧。
  “许言。”梨芙将桌上那叠许氏集团遗产分配协议拿起来,递给许言,“我会让他找你聊案子,不要耽误正事。”
  梨芙说着突然顿了顿,有意想解释:“他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梨芙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霍弋沉那种不对劲,不是疯,也不是狂,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正从那道被她亲手筑起的堤坝裂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想弄清楚。
  许言双手接过文件,狐疑地看了霍弋沉一眼,到底没再多说,然后推门走出了会议室。
  一抬头,门外站了一排黑衣安保,像港片里准备火拼的阵仗。许言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
  霍弋沉的助理干咳一声,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殷勤地侧身引路:“许先生,别误会。您是重要客户,我们这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这边请,我们送您出去。”
  许言沉默了两秒。
  他已经对这律所的各种诡异行为彻底脱敏了,懒得计较,便随和地跟工作人员走了。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霍弋沉牵着梨芙的手,走出来。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揉着梨芙的指节。
  “阿芙,”他贴着梨芙的耳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们回家了。”
  梨芙环视一圈,在律所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猛地甩开了霍弋沉的手,脚步加快往外走。
  霍弋沉跟在她身后,绝不拉开半步以上距离。
  甚至在车里,他也一直看着她。
  梨芙坐在副驾驶,感受到那道始终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终于开口:“看路。”
  “嗯。”霍弋沉应着,声音很轻,“好啊。”
  他眼底泛着红,眼眶里有光在晃。
  车平稳驶入小区停车场,刚一停下,霍弋沉便俯过身去。
  他眼疾手快地替梨芙解开安全带,接着整个人顺势压了下来。隔着狭窄的驾驶座空间,将她困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霍弋沉抱着她,不肯起身。
  梨芙双手抵在他肩上,用力推了推。
  “我喘不过气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霍弋沉立刻松开。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梨芙,认真地说:“我给你做人工呼吸。”
  梨芙愣了一瞬,然后……
  “滚开。”
  她反手一巴掌拍在霍弋沉脸上,下手不重,像赶一只黏人黏到不行的大型犬。
  “你还要不要脸。”她又说。
  霍弋沉没躲。
  他只是笑,唇角弯起来,眼底还红着,却亮得惊人:“你好久没骂我了,再骂几句,我想听。”
  “?”梨芙没再理他,推门下了车。
  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吹散了一点车里属于他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的行李也正好送到。许言安排的接机的人办事利落,几乎与她前后脚抵达。
  霍弋沉走过去,接过行李箱,跟着她一起上了楼。
  梨芙站在那扇充满回忆的公寓门前,恍惚了一下。霍弋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阿芙,你先进。”
  梨芙站在玄关,看着崭新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她脚边。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地上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甚至茶几上还摆着一盘新鲜的水果,阳光照在梨子上,泛着润泽的光。
  霍弋沉带上门,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看着这间他们曾经共处过的屋子。
  “阿芙,”霍弋沉报备着,“你不在的时候,我住回了我的卧室。家里不能一直空着……没有人气。”
  梨芙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抚过熟悉的布艺纹理。
  “那你还要继续住下去吗?”她平静地问。
  霍弋沉挨着她坐下,气息很近:“你想让我住吗?”
  梨芙偏过头,没有看他。
  “我结婚了,弋沉。”她平静地陈述一个不可能更改的事实,“不要活在过去了,我只会向前看。”
  霍弋沉沉默了几秒。
  “阿芙,我回隔壁住。”他说,“但你不要走,你就住这里,好不好?”
  梨芙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从茶几的水果盘里拿起一个梨,黄绿色的,表皮光洁。
  果盘旁放着一把银色的瑞士军刀,不是家里以前那把水果刀。
  她拿起来看了看,习惯性地转了转手腕,准备削个梨吃。
  “不要!”
  霍弋沉忽然倾身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梨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了。
  那把刀被霍弋沉小心地取走了。
  “不要用这个。”他说。
  梨芙抬起眼看他:“为什么?”
  霍弋沉顿了顿,将刀握紧,放进西服口袋里:“这个不能用来削梨。”
  “那这个是用来削什么的?”
  梨芙心里打着鼓。
  这把刀放在这个触手可及的位置,自然是平时常用的。
  霍弋沉避开了这个问题,笑着说:“阿芙,你要吃梨,我给你削。”
  随即,他起身去了厨房。
  梨芙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他端着白瓷盘回来,盘子里躺着削好的梨。梨芙以为他会切成小块儿,方便她入口,可眼前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梨。
  霍弋沉在她面前蹲下,用手拿起梨,举到她唇边。
  “阿芙,我洗过手了。吃吧,这梨很甜。”
  梨芙迟疑着,低头咬了一口。
  汁水溢出来,不可避免的,她的唇碰到了霍弋沉的手指。
  霍弋沉笑意更浓:“好吃吗?”
  梨芙别过脸,声音淡下去:“不吃了。”
  霍弋沉垂眸,沿着她咬过的那一圈小小月牙,将剩下的梨吃完了。
  “你什么时候找我先生谈案子?”梨芙看着窗外的云,“明天有时间吗?”
  听着“我先生”三个字,霍弋沉感觉有密密麻麻的蚂蚁从自己耳后钻了进去,沿着脖颈一路爬,成群结队地爬过喉结,爬过锁骨,最后全部涌进心口。
  又痒、又疼,又无处可挠。
  他没有接那三个字的话,静静擦干净手,抬起眼,眸色执拗。
  “阿芙,”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结婚,你一定有你的原因。而我,会一直等你离婚。”
  两人目光相接。
  霍弋沉继续说:“你要我打官司,我就打。你让我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去。我是你的工具,你的刀,我会让你用得趁手。”
  梨芙攥紧了手。
  “你为什么不问?我就不能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结婚?”
  “你不喜欢他。”霍弋沉脱口而出。
  语速快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心口蹦出来的。
  梨芙还没开口,霍弋沉又追问:
  “他对什么过敏?”
  “……”
  “他会不会潜水?”
  “……”
  “他家地址在哪里?”
  霍弋沉的语速更快了,和在法庭上盘问对方一般,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过来。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平时几点起床?他视力多少度?他身高一米几?他……”
  霍弋沉顿了一下,律师的本能让他对细节更加敏感。
  “阿芙,你真的认识他吗?”
  梨芙被他问得心烦,那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砸得她脑仁疼。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我喜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你不可能喜欢他。”霍弋沉又说了一遍,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梨芙缓慢地眨了眨眼,也好奇于霍弋沉的这份自信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