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正巧那男子回来,正从侧门走近,三人又是一个照面。
  那人躬身一句“小姐”。
  吴碧秋不应,掏出一方帕子递去。
  秀秀猛然顿住,抬眼在二人身上流转,这才瞧见男子额尖已是汗涔涔,他垂着眼凝立不动,不言语,也不接帕子。
  秀秀暗忖,这仆从也忒大胆了。
  这时,吴碧秋淡淡一句:“还要我亲自来么?”
  秀秀又是一怔,朝吴碧秋看去,只见她神色如常,接过她的视线,浅笑安然,优雅沉敛。
  秀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当即又朝那男子看去,他下颌紧绷,接过帕子忙道:“小的不敢。”
  气氛旋即诡谲离奇,正当秀秀踌躇不决之时,庆哥儿蹭上她的鞋。
  她连忙抱起猫,率先开口:“碧秋你且留步,不必再送,我取了药便走。”
  见吴碧秋颔首,秀秀独自往铺子走去,身后传来浅浅交谈声。
  吴碧秋问那人:“今日是谁指使你去的?”
  “无人指使。”
  “是你自己要去帮忙的?”
  “是,请小姐责罚。”
  吴碧秋依旧轻声细语,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怨气:“我罚你作甚?横竖不过一年,我便要嫁人,维持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难不成因这小事给坏了?”
  秀秀踏进铺子,取了药,又抱着庆哥儿往李府走,临近府上,胳膊已然乏力,她放下猫歇息片刻,忽而身边一阵风疾驰而过,她抬眼望去。
  呵,是抢她帕子那个姓周的。
  秀秀心中蓦地一亮,刹那间全都明白了,碧秋不想上船,碧秋的仆从......
  不对,不对。
  第20章 莲子苦心,芍药抱香。
  ◎莲子苦心清心火,芍药抱香掩旧痕。◎
  暮春午后,饭时已过,金鼎轩后厨喧声稍息,角落灶台四周弥漫着醇厚药香,混杂着老火慢炖的骨汤气息。
  秀秀挽着袖子,正对一杆小铜秤蹙眉。
  秤盘里堆着淡黄色茯苓片,她拈起一片轻嗅,药香扑鼻,又俯身察看汤色,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院试在即,过后两日便是厨艺大赛,四月将尽,正值春夏之交,湿气渐盛,她选的这道四神汤,虽适应节气,又能健脾渗湿,可实在中规中矩。
  “若是再添些干货......”她喃喃自语,指尖敲着紫砂药罐。
  窗外飘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湿润清晰:“现摘的芍药、牡丹——”
  正思忖间,后厨门帘被人掀起。
  跑堂小哥满脸带笑:“姑娘,周家锅铺的叶小姐托人带话来了!”
  秀秀放下袖子,跟着出去,只见一个锅铺伙计递来一张花笺。展开一看,她对着清一色的簪花小楷犯了难。
  有好些字她都不认得。
  锅铺伙计及时开口:“文珠小姐说了,明日休沐,特请您去城南翡翠湖游船。小姐得了一筐莲蓬,邀您前去品尝新鲜莲子。若是李公子得空,明日一齐去便是。”
  当夜,秀秀把花笺拿给李聿看,他细细扫过笺上字迹,笑道:“好姐姐,这花笺就留给我罢。”
  秀秀促狭心起:“咦,李先生既已准你考试前松散松散,你还留这信笺作何?”
  李聿挠了挠头皮:“我......我是看文珠的字实在好看。”
  “只为文珠的字?”
  李聿忙不迭道:“那是自然!”
  秀秀点头称是:“难怪,我险些就要误会,还当你爱屋及乌。”
  李聿霎时羞红了脸,“爱屋及乌”这词还是他教的。
  他支支吾吾扯开话头:“姐姐不若先替我想想,带什么礼去才好......”
  见他羞涩垂首,秀秀暗自笑笑,接上他的话道:“你想送给文珠的礼,怕是早就叠成小山了,还需要我这姐姐出主意?”
  被人猜中心思,李聿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憋出一句:“姐姐!”
  “姐姐!”
  翌日清晨,秀秀正与翠鸾、红莺正在锦心园门前剪几枝芍药,便听见李聿一声招呼。
  少年神采奕奕看来,面露不解:“这是作甚?”
  只见丫鬟一手拢着数枝粉白芍药,一手持着一根锦带,将芍药茎秆齐整缠起。
  秀秀解释道:“芍药开得正艳,我折几枝带给文珠赏玩,图个好看。”
  说罢,秀秀又从脚边拎起一小食盒,食盒里是她一早起来做的槐花糕。
  昨晚,钊虹派人给园子送来好些莲子和藕带,皆用荷叶仔细包着。秀秀整日在金鼎轩用饭,钊虹念她吃不上,便交给小厨房,好让她随吃随做。
  她多嘴问了句:“干娘是怎么得了这新鲜玩意儿?”
  小丫鬟回:“冶坊周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船队从南边运来的新货。”
  此话不问倒好,一问便又是半夜的辗转。夜里她躺在床上,明明闭着眼,可一人却在眼前挥之不去。
  瞬息未察,一慢一快的梆锣声再次响起,紧随其后,是更夫悠长的吆喝:“三更天,平安无事——”
  秀秀翻来覆去,本想着明日煲一锅汤带去给众人尝尝,现下有鲜莲子,莲子百合瘦肉汤最合适不过,可再三思虑,最后还是换成了槐花糕。
  思绪纷飞,入睡之际,已不知天地何时。
  今日马车内,她精神萎靡不济,姐弟俩说了几句院试之事便不再做声。
  李聿从一轻巧精致的薄木匣中取出一书,兀自翻阅。
  厚重的青呢帘挡已被撤下,窗外微风拂起帘角,车身轻晃,秀秀身侧的芍药随之轻曳,人与花俱是昏昏欲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她在惺忪中听见轿外车夫低语:“少爷,姑娘,翡翠湖到了。”
  翡翠湖坐落在皇京南,是一片清幽之地。湖周竹林环绕,更显幽奇,因其湖水青绿如翡,故得此名。
  正逢天清气朗,阳光透过新绿枝叶倾洒,湖水通透见底,波光潋滟。
  “碧秋姐姐!秀秀姐姐!”叶文珠欢快的嗓音跃动而起。
  原来三家马车竟在路上遇见,此时一路同行至此。
  秀秀看去,身边同时响起李聿的声音:“不然兄!”
  意料之中。
  她带笑朝文珠走去。
  今日秀秀身着妃色竖领长衫,下配象牙白暗花云纹裙,明眸皓齿,亭亭玉立,倏而几月,已与年前模样大相径庭。从头至尾打量一圈,这才注意到她手中那束淡粉芍药。
  人比花娇。
  周允不动声色地错开眼,与众人行礼寒暄,一同往湖边行去。
  周家几个仆从已在湖边候着,引众人上船。
  枣木雕花食盒被小厮层层打开,碟中盛着蜜渍蕃柿、杏仁酥等各色茶点吃食,几支嫩绿莲蓬被摆进盘中,清新可人。小厮又为每人沏了茶,空中溢开清淡的茉莉香气。
  几人落座,三姊妹挨着,周允对着文珠,李聿对着秀秀坐,仆从退至船面,船舱唯余五人,霎时空荡。
  船慢慢地、轻轻地往湖心淌去。
  吴碧秋带了一坛桃花酿,置于小风炉上温着。叶文珠解开芍药,嚷着要给两个姐姐簪花。
  秀秀也拿出自己做的槐花糕,给众人分食一圈,最后才轮到周允,只见他倚靠在窗边悠然自得,没有要接的意思。
  秀秀没好气。
  四目一触,她坐下,拿起一块槐花糕,小口吃起来。
  钊府有棵老槐,这个季节的槐花尚是嫩芽,不如盛放之时喷香,却极适合做吃食。
  小小一块洁白,掺着几粒花萼的绿,清香微甜,一船人皆赞叹秀秀手艺,独独一人没吃上。
  周允朝对面斜睨,若无其事地唤文珠分莲蓬。
  面前整个莲蓬在桌上摇晃不定,他仍一副懒洋洋做派,目视前方,穿过桃腮粉颈、珠翠钗环,赏对面的湖光、春色、颤巍巍的芍药,或者别的什么。
  剥莲子如同剥松子,讲究闲情逸致的趣味。
  从莲蓬里抠出一粒,剥开柔绿外衣,玉白莲子显露。拇指轻掰,揪出其中绿色苦芯,剩下的送进莹润红唇。脆生生的果仁在齿间徜徉。
  秀秀轻嚼莲子,一刹那神游天外。
  耳畔文珠的笑语如银铃,她慢慢回神,抬眼睇见李聿欢乐的神情,转而悄悄侧眸一瞥。
  周允察觉到她转瞬即逝的目光,垂眼一定,长臂一伸,到秀秀面前小碟上取了一块槐花糕。
  他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迟疑,一切自然得仿若本该如此。
  船舱之中,除了秀秀外,无人注意。
  秀秀继续低头剥莲子,一旁欢声笑语仍在继续,另一旁的吴碧秋却十分安静。
  这个时节,极鲜嫩的莲蓬,从江南沿着运河来到皇京,不是谁都能吃到。
  昨日,吴府也收到一筐莲蓬和一筐嫩藕带,皆是掌管皇京民营漕帮的张家送来的。
  是来年六月吴碧秋便要嫁过去的张家。
  吴碧秋往船面上望去。
  那人背对船舱,面朝湖水,站得挺直,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