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必。”闻子胥忽然转身,挡在卫弛逸身前,“此案,本相亲自审。”
  秋唯简笑容微僵:“闻相,这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闻子胥抬眼看她,眸中寒光乍现,“秋大人是说,本相这个御赐的主审,没资格亲自审问人犯?”
  “下官不敢。”秋唯简躬身,却仍不退,“只是此案关系重大,按律需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审。闻相一人独审,只怕……落人口实。”
  “落谁的口实?”闻子胥向前一步,“是你秋大人的,还是你身后那位殿下的?”
  牢房里空气骤冷。
  秋唯简脸上笑容终于敛去:“闻相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闻子胥拂袖,“只是提醒秋大人,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当心淹着自己。”
  他转身看向刑架上的卫弛逸,忽然扬声:“卫弛逸,本相问你。”
  卫弛逸“悠悠转醒”,艰难抬头。
  “正月初八夜,寒关东门失守,可是你擅离职守所致?”
  卫弛逸一愣,随即嘶声道:“是……是末将失职……”
  “既是失职,该当何罪?”
  “按军律……当斩。”
  闻子胥点头:“好。那本相再问你——你父亲卫宾,可是通敌叛国?”
  “不是!”卫弛逸猛地抬头,“我父亲是战死的!他是被……”
  “被什么?”闻子胥打断他,声音冷厉,“被奸人所害?你可有证据?”
  卫弛逸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就休要胡言。”闻子胥转身看向秋唯简,“秋大人听见了?卫弛逸认罪,失职当斩。至于卫宾是否通敌……死无对证,按律,当以疑罪从无论。”
  秋唯简脸色变了:“闻相!此案……”
  “此案本相已审结。”闻子胥截断她的话,“明日早朝,本相自会向陛下禀报。秋大人若觉不妥,大可明日当庭辩驳。”
  说罢,他不再看秋唯简,径直走到卫弛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火摇曳,映着闻子胥清冷的侧脸,也映着卫弛逸满身血污。
  这一刻,什么师生之谊,什么暧昧情愫,统统被撕开,露出底下最赤裸的权力博弈。
  “卫弛逸,”闻子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
  卫弛逸仰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阶下囚……将死之人。”
  “错。”闻子胥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声音却是所有人都能听见,“你是本相的狗。”
  卫弛逸瞳孔骤缩。
  闻子胥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本相给你两条路。其一,按失职论斩,三日后午门行刑,留你全尸。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秋唯简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
  “做本相门下一条狗。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是我的,你的冤屈也是我的。我让你咬谁,你就咬谁;我让你往东,你不可往西。或许有朝一日,我能还你清白,还卫家清白。”
  他微微偏头,看向卫弛逸:“选吧。”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秋唯简攥紧袖中的手,三个刑部官员面面相觑。
  这已经不是审案了。这是公然招揽,是权臣当众划地盘,是在所有人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我闻子胥要保的人,你们动不得。
  卫弛逸死死盯着闻子胥,眼中情绪翻涌——震惊、屈辱、愤怒、不解……最后,全化成一片猩红。
  他忽然笑了,笑得呛出血沫:“闻相……要我这条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也是犬。”闻子胥淡淡道,“总比死了强。”
  卫弛逸闭上眼,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撑着墙,一点一点爬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卫弛逸……愿为闻相门下走狗。”
  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
  闻子胥看着他跪伏的背影,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然后转身,对秋唯简道:“秋大人可听清了?此人,从今日起,是本相的人。他的罪,本相担着;他的命,本相保着。谁若想动他——”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先问过本相。”
  说罢,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青梧立即带人跟上,牢门重新关闭,将秋唯简一行人锁在门外。
  秋唯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
  一行人沉默着退出天牢。刚出大门,刺骨寒风裹着雪沫迎面扑来,吹得人一个激灵。
  一个年轻的刑部主事跟上前,压低声音:“秋大人,闻相这是……公然袒护啊!咱们就这么算了?”
  秋唯简没答话,只是快步走向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风雪,她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指尖在膝上轻叩。
  “不算了,还能如何?”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他是主审,又是副君。他要保的人,你我动得了?”
  “可长公主那边……”
  “殿下要的,从来就不是卫弛逸的命。”秋唯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要的是闻相的态度,确定闻相是否真地在乎卫弛逸。”
  车外风雪呼啸。
  “如今他表态了,长公主便抓住了闻相的软肋。”秋唯简靠回车壁,闭上眼,“为了个卫弛逸,不惜当众撕破脸,把’此人是我的‘这话摆在明面上……殿下该满意了。”
  年轻主事仍不甘心:“那咱们就这么回去复命?”
  “复命?”秋唯简扯了扯嘴角,“就说闻相已审结此案,卫弛逸认失职之罪,闻相将人收归门下,以观后效。至于通敌之嫌……死无对证,暂不追究。”
  “这……殿下能答应?”
  “她会答应的。”秋唯简睁开眼,望着车顶晃动的流苏,“因为她要的,本就不是卫家父子死。她要的是闻子胥这个人。”
  马车在雪夜里缓缓行驶。年轻主事沉默半晌,忽然问:“那卫弛逸……真就成闻相的人了?”
  秋唯简没回答。
  她只是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今夜天牢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牢房里。
  卫弛逸仍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青石,一动不动。
  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铁窗外风雪呼啸,偶有雪花从栅栏缝隙飘进来,落在他染血的肩头,转瞬即化。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额头在青石上压出一片红痕。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意味,有悲凉,有解脱,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慢慢直起身,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铁窗。
  窗外,是龙京的夜空,风雪弥漫,不见星辰。
  可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春日。芍花开满长街,红衣状元骑马游街,他躲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时他想:这人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后来他成了那人的学生,那人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偶尔被他气得皱眉,却从未真正厌弃过他。
  再后来……就是今夜。
  那人说:做我的狗。
  卫弛逸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红。
  他终于知道了闻子胥对自己的情意,却没想到是在这样悲惨的情形下。
  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肩上的伤还在疼,腿上的冻疮痒得钻心,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活着。
  活下去,才能洗清冤屈。
  活下去,才能报仇雪恨。
  活下去……才能继续看着那个人。
  而此刻的相府。
  闻子胥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漫天风雪。手中那方素帕已被攥得温热,上面干涸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褐。
  白棋端茶进来,见他这样,轻声劝:“公子,夜深了,歇吧。”
  闻子胥没动,许久才问:“棋叔,你说我今日……做得对吗?”
  白棋沉默片刻,温声道:“公子做得对。卫公子那孩子,值得您救。”
  “值得?”闻子胥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救他,不是因为值得。”
  “那是……”
  “是因为我欠他的。”闻子胥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眼底神色复杂,“当年那一箭,今日……该还了。”
  白棋不再多言,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悄步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闻子胥走到书案前,重新翻开那幅未完成的画。